December 12,2008

真相咫尺天涯─《索命黃道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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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not the Zodiac. And if I was, I certainly wouldn’t tell you.」─《ZODIAC》

倘若要舉出我個人最推崇的十大新生代導演,大衛芬奇無疑名列前茅。不僅是由於記憶裡,大衛芬奇始終未摔跌出我的電影觀賞經驗之外,也是因為芬奇於心理驚悚類型上所開創的成就及新式的電影語言在好萊塢絕屬箇中翹楚。專注天份極高的大衛芬奇作品不多,但可輕易從幾部前作中辨識他的強項何在:《火線追緝令》、《鬥陣俱樂部》、《致命遊戲》、《顫慄空間》、《索命黃道帶》……等等。融老派黑色偵察電影和現代人的精神困境母題於一爐。少作《火線追緝令》(《Seven》)中獨樹一格的殺戮哲學與華麗鏡頭剪接的美技必定為芬奇的萬千影迷所津津樂道,而許多觀眾也都將《索命黃道帶》(《ZODIAC》)和這部精典犯罪懸疑片相提並論。然而就私人的美學觀和藝術傾向泛論,我偏愛《ZODIAC》仍遠勝《Seven》。不少友人聞之跌破眼鏡地透露他們的看法:包括網路影評一律表示《ZODIAC》劇本太過冗長沉悶、情節雜沓瑣碎缺乏說服力。的確《ZODIAC》某種角度上略嫌失統,但或許對我而言《ZODIAC》的敘述佳構便在這恰如其分的「失語症」及導演以「無聲勝有聲」的氣氛如影隨形之強化搭配,詳細分析請見下段。

《ZODIAC》應用類型電影的複雜多面層次(警匪犯罪片、黑色喜劇片、心理驚悚片、新聞實境秀、復古廣播節目和動畫技術結合……),並適時濃縮同質元素讓芬奇暢快淋漓地抵達了他以往電影中的可能性。彷彿感染一場傷寒,體驗發寒熱病交織的顫索畏懼程度,芬奇獨立鏡頭之外用趣味的麻木神態大肆譏諷著一切,就像是和虛妄狡獪的ZODIAC遙遙相望的一尊陰暗神祇。後者的自大機制伏擊法網罩門,孰不知更玄祕的前者扮演微物之神的澄澈之眼,俯視命定了真相。芬奇不遺餘力地塑造三位角色以便「多管齊下、亂線刺繡」推理那無法自拔的渴求念頭,完成迷離纖細的意旨:兇手無盡的殺戮慾望和緝而不捨尋覓真相的慾望。人物們的反向魅力由此呼之欲出。前半段影片中不修邊幅至邋遢,甚至最後淪落委瑣的酗酒記者保羅艾瑞、苦樂氣質參半的失婚報社漫畫家羅伯葛瑞史密斯、背負重大使命卻被粗暴的媒體指謫蹂躪到一敗塗地的公僕─警員大衛陶希。三人影影綽綽,與ZODIAC間的行蹤如幻燈般明暗錯置,既隱喻了獵人和獵物間意志力的游移較量,也忠誠詮釋了正邪各自的陰霾。三位角色選擇以曲折不一的形式表現對凶案的迷戀,化整為零又不斷逸散重組的支線交代著他們內心對真相的希冀與徬徨無奈。觀眾似乎也身歷其境目睹了浮士德和死神所佈下的無止盡猜疑凌遲遊戲,隨時間流逝,煎熬未能宣洩排遣。痛苦是芬奇意欲傳達給觀眾的,另一方面也試圖揭露真相之不易窺探保全。

中段後大量的凝結氣息吐為數許載浮載沉的合理謎團,在時間主軸引導之下,案件被害人不是噤聲失語便是淒厲呼號。關於凶案遺留之歷史紀錄與真相的空白,大衛芬奇提出幾項私人的觀點可供參考:ㄧ、以不同演員飾演之角色誦讀ZODIAC恐嚇信內容,既有神秘化其人形象的效果,也產生無以名狀的曖昧感。(任何人皆可能成為ZODIAC的使徒,或成為ZODIAC本身。)二、闡述時移事往,三名角色如何受到自己動機的影響,對真相提出妥協求取全身而退。顯然主角羅伯是當中唯一無法接納「不完美的真相」之人,而他也在最末逼臨了真相的終點。首先將案件視為個人在新聞界的知名度叩門磚與工作升遷希望的記者保羅艾瑞、警察大衛陶希,卻漸由高度期待驟轉虛無,放棄了真相。大衛芬奇把職業性苦悶的共相高明輻射為現代讖緯手冊:羅伯對於歷史記號和現實價值一無所知也一無所求,他的思維體系意外造就ZODIAC的致命傷。正因ZODIAC是媒體量身訂做的文化產物,ZODIAC無能頡頏不受媒體力量控制的來源:純粹的單一個體,不帶有文明(傳播報導)或社會象徵(警務工作)、高蹈的道德期盼(正義得到伸張),芬奇調度了略具宗教意味的密集俯瞰視角,把羅伯雕刻為一位嚮往真相的平凡英雄,抑或是為神所差遣的密使。三、時空蹉跎與人為的磨難毀壞緝查目標:證人失聯、缺乏直接證據、警員辦案過程的主觀偏見錯失蒐證良機。(先天限制)而後因媒體介入引發歧見、專業人士對筆跡鑑定不符的意見導致師承派系糾紛、司法體制龐大缺乏效率、現場遭到巡警破壞…..(客觀難題)都令圓心內的三位兇案角色遭逢變質處境。

相信觀眾在看完影片後仍對ZODIAC逍遙法外感到有部分質疑,芬奇連帶詳究原因:ㄧ、凶手刻意改變犯案模式誤導偵查:ZODIAC為了掩飾身分做案(或是虛榮作祟搶別人的功勞。)模糊眾人思考方向。偽裝搶案、假車禍真綁架、宣稱殺警……手段殘忍狡詐。二、在電腦科技尚不發達的年代,選擇ㄧ些州郡邊界犯罪混亂轄區權限。警探為了雙方交換資源疲於奔命,增加了部門整合的負擔。三、嗜血媒體大量披露謀殺訊息,縱容ZODIAC變形為工商都市消費新寵。胸章、電影等無不使群眾偏離意識焦距,珍貴的第一手資料被犧牲閒置於檔案室中乏人問津。(諷刺之極,ZODIAC的符號出自名牌手錶,他率先盜用資本主義的代碼。)四、辦案人員主觀疏忽放棄手中關鍵線索:最明確的例子算是櫻桃街的計程車槍案,竟被質接和黑人搶匪作了不當聯想。大衛陶希在調查時發現警察私自判斷亞瑟李艾倫「不夠像」嫌犯而縱虎歸山。(目擊兒童道:「他的長相很正常。」之後的偵查指出,李日前因為戀童癖傾向被任職學校開除教師資格。)當中最令人氣結之處,即為李的同事曾向警方告密,但警察對報案電話置之不理才引起規模更大的血案。以上都說明了主觀看待犯罪事件的弊端在刑事偵訊中有多麼嚴重。

影片前中兩段的敘述壓迫下,觀眾只能釐清劇本千頭萬緒的命案資料,真正的「自然理論」實則出現於多年以後的末段,導演藉著鉅細靡遺的心智角力所拓展之「病態共生」結構。獵人獵物的關係經由錯置互換,我們品嘗到兇手與被害者、兇手與緝捕者、被害者與緝捕者三造間的命運圍繞血案緊密互動的異色風味,這種不懷好意的恍惚和焦慮情緒簡直讓觀眾難以忍受。結局的收場與其說是如願追索真相,毋寧稱之為赦免更加貼切;咫尺天涯的真相終於以無言的喟嘆恩賜主角從時間中掙脫。羅伯彷彿要將ZODIAC牢牢吸入記憶的黑洞般凝視。(如今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了。)由懲惡之神及懲善之神這兩位面目不清的神祇設下賭盤遊戲,授權人類在彼此慾望的弧圈對峙拉鋸著,我不禁為之深深攝動。值得思考的是,假設前段ZODIAC用密碼信和警方玩弄心理戰的舉動是為了延遲破案或者精神異常,為何他留下倖存者、甚至不厭其煩打匿名電話又不剷除羅伯?而當年僥倖生存的目擊者梅休,沉寂二十二年後主動出面作證,莫非大衛芬奇的用意是在暗示ZODIAC潛意識希望能有某個人阻止他?被某股冥冥中的力量安排到ZODIAC面前,以真相的語法傳達了「我洞悉你的存在。」這樣的意旨,羅伯凝聚時間於含蓄無形的ㄧ擊充滿了觀眾的喝采力道,也為歷史上兇手未能伏法便死亡之結果增添一筆「不完美的補償」。

Posted by lunasea5 at 樂多Roodo! │13:34 │回應(2)引用(0)David Fin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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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剛看完..
除了ZODIAC搶別人業績的部分有點不流暢外,
其他都還不錯,
一開始湖邊殺情侶那段我給90分..XD
Posted by Kun at December 13,2008 15:15

Kun:
大衛芬奇讓ZODIAC失去光環有他的目的
例如盜用手錶品牌和威脅射殺學童那段
我認為芬奇在設定ZODIAC犯案時那種膽大妄為卻於現形後一派猥瑣的乏味發言就比《Seven》寫實多了

個人倒是喜歡主角最後和ZODIAC互相凝視的一幕
Posted by 養樂多 at December 16,2008 1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