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人總得找點東西娛樂自己。」

他不確定對他而言什麼是娛樂，就像他不確定對他而言什麼是工作，「我們掀起戰爭，我們提供戰爭，我們來去自如，不用承擔戰火與破壞後的成果；而這不是梅菲斯特在《佛士德》中的角色？」

「是的，而我們也在戰爭中得到樂趣。」
─〈影之獨步Ⅳ. in every shadow〉

為了配合這篇評論的寫作情緒，我特別租了一部諜報片《特務風雲》(此片的英文原名賦予觀眾相當深沉的宗教意境：《The Good Shepherd》)男主角艾德華是個成長於父喪悲劇下的知識菁英：他是耶魯大學名氣卓著的資優生、深受教授推許且聰穎敏感的詩社總編輯、連秘密組織骷髏會都招募愛德華，意圖將他們這批戰時英才培養成「陸與海的統治者」。CIA賞識愛德華過人的洞察力與堅貞的愛國信仰將之徵召，但某一次關鍵的試驗中，艾德華被要求調查自己教授的叛國證據，這個臥底任務最後在艾德華進入情報網絡後曝光成「間諜弔詭的雙重活動」。原來他的教授與他一樣任職CIA，兩人都只是西方國家為了對抗虛構的鐵幕陰影所隨時可拋棄的過河卒子。在艾德華的恩師慘遭同僚以「莫須有」罪名整肅清算前，有個段落他對艾德華說：「不要相信任何人。」艾德華問：「那我怎麼確定能不能相信你?」老人用職業性微笑說道：「噢，你不知道。但願有朝一日你會找到你能相信的人，遺憾的是，這輩子我都沒找到。」

歷史與藝術創作皆有其幸與不幸，〈影之獨步〉的主角「006」亞歷克‧崔費利恩和「007」詹姆士‧龐德無獨有偶地有著類似愛德華‧威爾森的個人資歷：費斯蒂學院、牛津大學、皇家海軍……兩人是國家忠誠的精英份子與身懷殺手技藝的高級情報員。不同之處在於詹姆士‧龐德並未真正質疑過自己的民粹愛國主義，他一向憑直覺行事(即使質疑了也停留在死亡或存活的簡單思維裡，交睫即忘。)，對錯無隘於心；亞歷克‧崔費利恩同樣幼年失怙，他的身世卻肇因自一場「不存在的歷史背叛」，這令他和龐德擦撞出本質上的歧異點：他的血統屬於哥薩克騎兵，十足的狼胚子，天生就該舐吮軍刀的鮮血和狩獵敵人的膽魂。而精神層次則參雜龐德永遠難以抵及的兩面性。(顯然亞歷克具有某種倖存者的「原罪意識」，這讓他在往後任務行動中不斷背負了彷彿猶大的矛盾情結，也吻合了小說賜給角色的宗教隱喻。)亞歷克是深諳人性的哲學家、藝術家與犯罪者，但他談論人對姓名產生情感的超然淡漠態度，宛若是個被文明所屏棄的人。比較起來，龐德的人生指導方針積極多了，亞歷克毋寧是消極的，箇中情由是他在年少時大量承載了不屬於一般人理解範圍內的苦難，性惡論與虛無的傾向有益於職業標準之作業程序，卻無益於他對救贖的渴求。這世界上他只相信龐德，相信了也是公私分明。

「這個世界沒有信任。」或許這是我會花上述漫長的篇幅來離題談論電影部分情節的起因。─不論是電影主角艾德華‧威爾森、被緝拿的失憶情報員傑森‧包恩、抑或我們的小說主角詹姆士‧龐德與他的搭檔亞歷克‧崔費利恩皆然。他們擁有殊異的代號或姓名，但面對的實則是同一位上帝的宣判，終其一生活在雷同的選擇和相同的命運之下，注定一無所有。

「他們是間諜。」

鬼狼用了〈影之獨步〉如此逼近中篇小說的結構來繪製一個「後冷戰時期」的國際局勢想像與各式流行媒介的嶄新變體，他不僅以獨特的具象方式按板點眼對原作者福萊明致敬，文字當中同時揉合了翻譯小說那種既通俗又靈活的純然魅力。在史事及文學作品的用典指法匠心獨蘊，且自然引人入勝。許多章節首段能一窺作者鬼狼在如今蔚為風潮的「蒙太奇」書寫意象技法的演練上頗有辨識度，甚至抒情莊重的美感略勝我們這些造作的文學愛好者。我個人最擊節讚賞之處要屬:〈影之獨步Ⅳ. in every shadow〉，作者接連透過互異的旁觀角色展示了三人內心底層的陰影。亞歷克(在伯父的眼神中他是繼承祖型的狼崽)、龐德(於亞歷克的排演時空他是個國家至上、宣判自己死亡的最佳人選。)酷似母親的海蓮娜的憂傷(亞歷克在她的湛如明鏡的眼眸汲取到自我未曾減退的心魔。)。顛覆任務完成後，亞歷克請求回到MI-6原單位服勤，長官將他九年前原本的助理海蓮娜又分派給他，其中頗有唏噓的慰勞意味。兩人在白金十字會(宣布他殉職的頂頭上司。)新購置的閣樓參觀，有了一段若猶似無的溫愛情愫：

她很美。當他尾隨海蓮娜進入屋裡時，他必須要努力抑制撫摸或嗅聞她彷彿在海潮中柔軟晃漾的紅銅色長髮的強烈慾望。這非關性慾－或許有一點連結，但只是很小很小的部分，而是源自於渴慕與人親近的本能。如果他能撩撫過她的髮絲，觸碰隱藏其下的白晰肌膚，感受溫暖的靈魂在他指腹下搏動，會不會滿足他長久以來被迫壓抑的渴望？

只是渴望，他的激情已經死去。

當我在閱讀此章時，內心湧現一股哀矜之情。「是什麼動機使一個人選擇以間諜為職業？」嚮往動作場面？對周遭的人抱持敵意，所有朋友與伴侶?或是可怕的正面理由，可以就近監視你深愛的人?亞歷克跟龐德服膺不同的正義表述立場，龐德相信戰爭整體的榮譽判斷、亞歷克則體認了更高的自由圖騰：「真正的和平」─「生命能夠不再被追獵，他可以用異教徒的悔罪心情從地獄的業火中離開，尋找讓淚水流淌的深淵。」在那以前他依舊為「不存在的背叛」向靈魂復仇。猶如最後，海蓮娜驅車準備離開的過程，那是明瞭的道路，也是一條無盡的淚。

那是聖桑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在幽靜、即將入夜的小巷裡，琴音聽起來是那麼悠遠孤獨，彷彿一頭獸獨自行走在雪地裡，踩出一排孤單且永遠無人察覺的足跡，彷彿每一個音符，都是淚水在鍵盤上落下。

每個人都有自己與間諜小說的邂逅故事，在閱讀鬼狼的作品前，我只是個以文學為必要職志但經歷了更多不堪言說的創作瓶頸的標準文科大學生。我誤打誤撞地點選到鬼狼的部落格，然後在深夜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虔誠心情把螢幕上密如螻蟻的小說爬梳讀畢，並為這宛如捧著百寶箱的現代鍊金術士所驚訝不已。(我其實對於「衍生文學」的定義一竅不通。)這個要怎作才能像他們一樣跨越出版界的荒蕪、直視網路世界的奮起、龐大的社會貨幣兌換法則、自由穿梭於各種小說文類、美國漫畫、好萊塢電影的版形材料將之雕塑成一座純粹的風尚俱樂部，卸下所有身世的負累？無悲無喜，忘卻嗔怒，質本潔來還潔去？在我有幸認識鬼狼後的某一天，他靦腆地用MSN邀請我替他寫一篇〈影之獨步〉的評論，而我受寵若驚地同意了。自始我並未向他表達我對於他所描寫的中篇小說〈影之獨步〉第二男主角亞歷克‧崔費利恩(以佛萊明的正宗設定，龐德才是系列的第一主角。)之愛好遠勝龐德，相信閱讀過這個小說的讀者會認同我的見解。雖然兩人皆身為間諜，亞歷克的內在深度凌駕龐德許多，他不似龐德擁有明快的性情，但在論述的層次感上必定較符合我們這個世代對於國族情結的曖昧思考及道德困境。(文明的世界居然會因為叛國罪設置死刑的存在，不是很耐人尋味嗎？)龐德與亞歷克的友誼形式雖然沉鬱但不乏義無反顧的截決。或許小說寄託了鬼狼個人對於寫作道路上知音者的憬慕，而我亦然。

※鬼狼的部落格─Echoes Form Hell：http://blog.yam.com/lo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