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Everything he touches withers and dies.」

M: 「It'd be a pretty cold bastard who didn't want revenge for the death of someone he loved. 」
James Bond: 「I don't think the dead care about vengeance.」 ─《Quantum of Solace》

遠在落筆前夕，我不斷思忖著某個無甚有意義的疑點：「假使《量子危機》能閃躲成為《皇家夜總會》意圖另闢蹊徑的續集電影，是否它能倖免並保留更高的價值？」自然這個問題在先決時空便被捨棄了，瞠乎其前或瞠乎其後的說辭卻讓我徒增苦惱，歸因在我進場觀賞《量子危機》不到二十分鐘，就隱約預感情勢不利。這篇影評必然得回檔至原始的劇本圖式來推演探究，諸般關係全局的環節失控脫落，可能就是《量子危機》為何導致觀眾有尾大不掉的莫名騷動感。

什麼是《量子危機》的環節性失誤？首先我們鎖定焦點在往昔龐德電影的組成單位上：子彈、性、酒精(美國老式娛樂文化強打的核心:「kiss kiss bang bang」)，熟悉的龐德本色是優雅狡黠、能夠一邊啜飲醇酒一邊自如穿梭在粉牆之中無往不利、彷彿武林高手洞察敵情、比點穴神技更不尋常的上窮碧落下黃泉孤影戰術，以及用費解的嚴正對抗整個實則像落魄游擊隊的散沙組織……。這些舊有的配備讓《皇家夜總會》沿襲但導演馬丁坎貝爾作了更寫實洗練的剪裁，本片在動作場面調度與內在趣味(intrinsic interest)風格的創意皆達到首尾俱足的完成高度，也幾乎為續集《量子危機》設下難以翻越的障礙。《皇家夜總會》所談的母題乃「特務的養成路徑與生存觀」。它的分子作《量子危機》卻超載負荷了龐德系列既定的三大包袱:子彈、性、酒精而獨無跟蹤其影片自身的等速懸念。觀眾不能掌握龐德行為心理的罅漏自片名率先點破，《Quantum of Solace》是伊恩福萊明的小說名稱，原意為「量子慰藉」/「安慰的最小計量」/「慈悲的單位」。此ㄧ「量子」本應隸屬某種抽象集合語彙，類似龐德在同失摯愛與靈魂後所渴望的一絲救贖契機。但心理的單位元素在《量子危機》中竟被易容成恐怖組織代號，導演馬克福斯特對作品的「釋名標準」顯然有欠周詳。而連帶本可能達陣的副標「孤獨與冷血，只有一個量子的差別。」也唏噓地犧牲了隱喻實力。電影之「一個量子的差別」諷刺擴散為「一個母題的差別」，迫切的危機不在量子反而在母題旨趣。

馬克福斯特的導演專長本在文藝小品，例如《擁抱豔陽天》、《口白人生》、《追風箏的孩子》。睪酮素激猛不休的007續集《量子危機》的編導令他初試啼聲便備受關注和風格對位的爭議，扼腕的是福斯特沒能及時憬悟到自己的弊病絕不在動作煙火營造，其實是在他對劇本的自信心薄弱隨之產生一廂情願的「理論錯亂」。糖尿病有三多：吃多、喝多、尿多。《量子危機》也有三多：爆破多、諢話多、疑難雜症問號多。龐德在本片被塑造為身披現代資本符碼與擁有人體一切極限運動項目的奇才，義大利公路上他駕駛Aston Martin表演火星迸射的飛車競技、幽暗塔樓中手腳左右開弓矯健擒拿歹徒、墜樓時能以匪夷所思的人體工學倒掛金鉤操槍、最讓觀眾眼瞎目盲的在中段，龐德一一回敬反派陸(陸跑對抗流彈掃射)、海(漁船力戰遊艇)、空(螺旋槳運輸機擊落戰鬥機)的駭人三軍兵圖演練。不解的邏輯論述還是沒有答案：ㄧ、M手中有何機密斡旋足以讓葛林集團埋伏刺客？二、CIA探員Felix信任龐德到了暗助其逃亡、違逆任務的程度是否稍微牽強？三、偽環保企業「綠色星球」號稱自己成員無所不在，然而觀眾總共只目睹了三劍客主事。(懷特先生、葛林、輸誠的卡蜜兒。)四：恐怖組織在連串大張旗鼓的行動背底究竟有何圖謀？五、為何龐德在拍下與座非法人士後還要冒險暴露身分？當然這些詰難在ㄧ系列倉促的跳接攝影大觀的賦格變奏下早已喪失提出的時效需求，《量子危機》劇本排山倒海地填塞了過多導演捨不下的材料，依然致命地沒有還原本真，調製和龐德相同等級的野心家。我看到了過往期待的007新穎元素，可是聯結統合那些亮眼細部的整體耐性卻遲遲缺席。(龐德穿牛仔褲緝凶、龐德女郎暢飲海尼根、向電影《金手指》致敬……)當龐德赤足攀爬洞穴，脫口說出諢話：「這裡以前是河床。」我險些誤會自己觀賞的是National Geographic頻道。悉心編排之重頭戲「普契尼歌劇院」的靈感應為令舞台上被復仇宿命引導的主角和龐德的良知危難做等量的參差對照，並影射葛林(和組織名正巧一語雙關。)的環保企業「綠色星球」所遙控的中南美國局和復辟軍閥執政完全是資本世界所虛構的食物鐮共犯結構。奈何大氣手筆的平行剪接只發揮一半功能，因為龐德的仇恨氣韻壓倒了這場妍麗的歌劇光環，除了揶揄貴冑名流的權勢交易染指藝術、藐視法紀外，針對衝突而能對稱回應的輔助性黯然空泛。多數的元素基本上都由於和主軸無法維繫就這麼白白浪費且漫漶無緒。

即使以上的疑難雜症我們置之不理，福斯特還是犯下無力回天的疏失：「復仇該給予龐德的成長向度。」劇情中遭逢雙重創痛打擊(愛人自殺並叛國。)而瀕臨精神崩潰的龐德遇上滅門遺孤卡蜜兒，兩人的本質擦撞理當賦予本片更幽微的情感境界。好比「復仇是否可獲得救贖？」、「兩個復仇者最終恨意會奇蹟抵消或是磨穿彼此所剩無幾的靈魂？」從復仇動機來看，龐德絕非他自己想像中的超然寡情，但那些銷金毀玉的無意義大肆格殺，觀眾充其量只留下了龐德那近似強迫症發作的豪飲同樣烈酒、與不智地失控輾斷線索的印象。M對國防部長表明相信自己的情報員就更不知從何說起了。

導演馬克福斯特側重快速剪輯的鏡頭語言讓整齣電影凌亂不清，難以配合一方面在劇本上的溝通以及諸如開場以賽馬踵事前作《皇家夜總會》的致意步調。雖然福斯特勉力於開創《量子危機》在多層次類型的成就空間，我還是對他現階段導演龐德系列的表達技巧持保留態度。被反派葛林評價為：「任何事物遇其便衰亡死去」(Everything he touches withers and dies.)的詹姆士龐德/丹尼爾克雷格，傳遞了第四代龐德提摩西達頓的冷血與孤絕形象，他後續何去何從又怎麼為前塵解套，或許會有更飽滿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