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Do you want to be like me? Or do you want to BE me?」─《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

電影《刺殺傑西》的藝術景深間接穿越了數個傳統類型，如西部片、動作片、犯罪片而來到視覺與感性的謬思境地。本片的幕後實況也與蒼冷卻流露一絲溫熱的劇情氛圍不謀而合。威尼斯影帝的頭銜並沒有讓布萊德彼特攀越什麼不可踰越的演藝聲勢，(影帝獎項頒給彼特使人不禁懷疑目的在暗中勉勵成就彼特的配角凱西艾弗列克。)，反倒像是蛇足作工精緻的影片劇本為明星制度這個娛樂產業加持。而美國國家影評人協會的十大佳片盛讚與舊金山影評人協會將《刺殺傑西》選為2007年度最佳影片的殊榮只讓電影淪至一般觀眾聊備一格的選項，喪失自發觀賞動機。 英文片名冗長拗口的《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也不得以自行降格為一部歸類偏差的遺珠珍品。如同陳列架上一件摩娑得薄而發亮的瓷器，靜待慧眼眷顧。

情節以古典油畫的筆觸流動於傑西詹姆士這位西部傳奇江洋大盜的死亡紀事之內。傑西的形象由登場的快意牛仔、鐵面領袖、慷慨大度的男性友伴、愛妻兒的一家之主，在中段逆轉疊印為繁複之陰暗立體面：多疑且喜怒無常、突發的兇暴躁怒、總無法逃脫敵我不分，濫傷無辜的隱藏焦慮。主角傑西原應浸沐四座的人格魅力落定在崇拜者羅伯的語言鏡頭中竟成觀眾難以言明的刺痛感。兩人的關係由原先的仰慕者和聖像、兄弟情誼，最終宿命地變質到獵人及獵物的模糊對立帶，自仰慕而忠誠，因忠誠而以叛離尋求解脫，三者角色的輪番異動正闡明了電影三層次的主題：首先是反英雄主義的英雄觀點，羅伯誤將成名約化為成功的捷徑，孰不知一個人被評價為英雄往往出於徹底的失敗。而傑西是現成的歷史鑑鏡。令傑西家喻戶曉的功臣與羅伯身後背負千古罵名之道皆出自輿論媒體橫行，此處導演無疑編織出一個狂狷的英雄傑西，他的古典色彩不其然隱喻了舊有時代的消亡─名氣無奈必將在資本主義前壓低縮窄為一個符號，讓渡給新的現代經濟消費。萬般諷刺，羅伯能憑藉消費傑西之死亡場景展演自我認同的理想，公眾自然樂於購買羅伯的僥倖心態再回饋至他本體，透過造神獲取饜足。開槍的猶大悽惶凝視觀眾席，心知聖像早已不復存。(永遠失去籌碼跟交換往日純潔信念的權利。)在死亡意象上羅伯的角色和傑西幾乎一樣重要，(全片內部超過一半的規模讓艾弗列克獨大。)兩人先後死於謀殺但擺盪著天差地遠的差異性，那種差異並非名望誘導，而是「死亡的重量」。傑西之死兆不斷迴旋反覆，使觀眾品嘗無盡折磨，一聲破空槍擊成為抽動的劇顫。謀殺者羅伯和謀殺他的人同屬沒沒無聞的歷史塵埃，他的死未曾有周嚴計畫，輕如鴻毛，導演甚至剝奪了他死亡的發聲權。羅伯凝定入畫在槍響前一刻，連留下遺言的想像皆無力親為，彷彿徒勞人世一場。

或許我們能武斷評論，傑西是被自己的吸引力所謀害。(兄長法蘭克恐懼傑西的怪異暴戾，決定離開傑西時卻無由興起煩躁的憂傷。) 傑西曾對羅伯言道：「Do you want to be like me? Or do you want to BE me?」羅伯渴望成為傑西，事態的頹唐荒謬證明沒有人能抵達兄弟們各自設下的虛偽交心迷宮。羅伯告密的初衷是想表態效忠傑西陣線，陰錯陽差意外遁為警方逮捕傑西的臥底。傑西高明操作的一齣齣引人不寒而慄的鴻門宴，宛若浮士德與惡魔們出賣靈魂的契約。(交換真心話時刻?)導演的情感哲學觀論述了男性友誼悲劇本質：女人倘使仰慕一位男人，通常有愛情此一形式以茲過渡，然男人對男人懷抱仰慕之情該怎麼自處？這可能是自古以來天縱神武的領導者最後總遭致同僚謀害的緣故。男性間的情誼免不了演變成意志的角力競爭。自以上角度而歸結，抑或男性之間極致的共鳴關係致命且無可救藥，使得羅伯竭力掙脫一腳陷入高燒狂熱的宗教情懷。最淋漓盡致的場景為羅伯(他在這群陽剛盜匪中顯得如此陰柔突兀，面目俊秀動作文雅，氣若游絲得似乎觸碰不到任何具體事物。)深情款款對傑西細數自己打幼年起便費心蒐集到兩人的共通處：家族中老么、身高相同、藍眼睛……同夥的一班幫眾登時笑不可抑，傑西順應氣氛也跟著嘲笑羅伯。惱羞成怒的後果使羅伯原本滿腔的崇敬愛慕迸射為一股怨氣:「我是老么，從小沒有人對我說話算話，大家都嘲笑我。」傑西收斂笑容，心知兩人建立的一點秘密情誼已經完了。(羅伯:「他只是個凡夫俗子。」)兩人都恆常忘了對方也身為凡人，傑西一手建立的犯罪組織分崩離析之屆，他一旦猜忌屬下變節不由分說掄槍就開火，因此差點失控虐殺一名小孩。羞愧交加的傑西在部下眼前居然無措地淚下。(傑西也有身為懦夫的一面。)羅伯形象無助又純粹，沒有人料到他毫不猶豫出賣同伴，昨日義氣明日翻盤之冷酷更勝傑西。(羅伯自有其獸性本質。)信任和猜忌、互惠與利用、自保及背叛，懦夫英雄之辯證隨著處境的險惡瘋狂挑戰觀眾們的價值認同，深植人性低迴的一隅。

導演在對傑西和羅伯此兩面人物的形塑飽滿，完全將劇本提升至心理美學的等級，《刺殺傑西》的藝術質感因此絕對無法視作一部樣板西部片觀賞。配樂家Nick Cave與Warren Ellis運用鋼琴及提琴幽緩的聽覺撫探，使片中布萊德彼特留連黯夜注視奔竄火焰的，那令人難忘之深邃憂悒的瞳暈流光迷離、絕望且幻美炫目。兩位角色的死境雖則沉鬱但神形煥發，如同曠遠的金滔麥浪，召喚著記憶邊緣所浮現的詩意捺瞥，死亡召喚著傑西詹姆士重回陳年的敘事夢鄉，他所熟知的大西部雲影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