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影史上再也無法找到一個系列電影如007這般歷久不衰，橫跨影壇四十五年仍成萬眾焦點，也難有一個主角如同龐德，自成一脈巨大內在論述。在《縱橫天下》試圖為傳統諜報動作片尋找新的陰影(北韓政府?)卻終告不支的侷促感壓境之後，我們再度等到睽違多時的《皇家夜總會》─這是原作者伊恩福萊明的第一部007小說，史無前例地改編為前傳，除了有意挽救前系列數集大而無當的商業垃圾窠臼手法，也另其產生劃時代效應。螢幕即將新塑一位獨樹一幟的新世代MI-6情報員。

期間值得沉思的媒體現象是：男主角丹尼爾克雷格招致詬罵與揚名立萬都在一夕之間的「此身雖在堪驚」，(誰能擔保他續集演出依然能持平水準？下一位接班人不會再被拿來和克雷格相提並論？)讓我們不禁懷疑，觀眾應許新世代龐德何種取向？《皇家夜總會》的不凡之處是什麼？而年深日久，二十一部龐德電影如此繁若浩帙的累積究竟該以什麼方式理解才妥當？

面對《皇家夜總會》許多嶄新的元素，或許我們同樣該有別往昔。以下我挪用文學批評理論，以劉勰《文心雕龍》之六觀法泛論本片(又可稱作「雙焦點研究法」，同時著重形式結構與藝術審美功能。)。雖必顯未盡之處，但試想古今中外藝術品類繁雜，評者猶可因時制宜，依己所好所感撰文。希望能不致掛一漏萬、顧此失彼。

一、觀位體：首先我們必須釐清《皇家夜總會》的佈局建構和過去系列的差異。龐德電影孕育自東西冷戰的國局想像，源出四、五零年代犯罪電影的多面混合性，與當時的黑色電影(Film Noir)有著異卵關係。在開場肅殺的布拉格聯絡站喋血中，我們有幸目睹導演雜揉諜報傳統於新式動作調度的絕佳致敬風格。陰冷淒徨的夜晚和略顯緊繃的單調音節替出場角色準確定位，黑白色差諭示了全片不勝枚舉的二元象徵：兩次不同意義的殺人情務、兩次和炸彈客窮形極相的纏鬥都落得玉石俱焚、兩次壓縮情節的微觀賭局、兩個傷殘層次歧異的男主角(勒契夫氣喘、顏面傷殘及007支離破碎的靈魂。)等……多數鏡頭下，導演推演的是有限全知法，看似掌握一切的第三人稱實則暗渡了龐德的私人觀點，銀幕外的我們跟隨龐德「局內內身」之視角不斷移入移出。這產生了兩種極端的優劣結果：之一為我們容易認同龐德的當下處境，被動放任自己感同身受；其二是龐德的人格敗筆一覽無疑，他雖然英明睿智、膽識過人，無奈永遠故障在一些大是大非的議題，缺乏靈性深度。詳因請看下點。

二、觀事義：以「皇家夜總會」這般雍容絢爛的辭套命名本片無端形構出一種微妙諷喻。影片的背景材料由「近現代」冷戰敵間的曖昧對峙、民族興衰寓言，一反常調的走入了「後現代」─(或稱當代)一個緋華、但諜報組織無以為繼的萎靡沒世。意識形態固然瓦解，心理執念之主導使得我們描繪出如龐德這樣無存在感的巨幅剪影(集拜物符號於一身?)，代替體系期待與歷史想望的餘韻「蚍蜉憾大樹」。《皇家夜總會》進一步把龐德還原定義到「肉身凡夫」的位置。克雷格所詮釋的新世代龐德之可信度奠立於:「劇本合理解析了為何龐德自願從事這類有財無命的行當?」電影修正過去龐德那種涉足總體戰爭但仍游離不耗損的違情身分，龐德原來是孤兒；他選擇身屬早逝、沒有明天的double-0情報員。可惜觀眾對龐德的認可很快便矛盾不已：如此滲透性頂尖、攻擊行為敏若捷獸的人，怎麼會無法意識到自己信奉了毫無建樹的愛國主義？龐德憑藉什麼保衛祖國的存在？當他調侃上司：「所以你要我既是修士，又是殺手？」時，一方面暴露了龐德薄弱的自省能力，一方面引申出關鍵問題。「龐德難道不理解間諜道德困頓的本質？龐德既身為背叛他人以獲取信任的間諜，理所當然就有被間諜背叛的可能。」連續兩度淪落為被兩位雙面間諜背叛的間諜，龐德堅守的主張是無可力破的愛國情操？抑或扭曲成自我利用的仇隙手段？導演並沒有明示，一切只能靜待下個階段的續集鋪陳。

三、觀置辭：整部影片前半段幾乎都充斥著上述諜報片之酷異時尚設定與模式下的殖民地異國情調。(人體大展的置入性行銷、歐米嘉海馬錶、超級跑車、高科技玩具、包裹在名牌西裝內的賁張肌肉線條、和歐洲美女調情、通訊時代的灑網釣魚......)後半截氣氛卻急轉直下，變得冷冽火爆(我想看過的朋友都絕對忘不了那段性暴力。)又溫煦傷感。(女主角對龐德持久的凝視與竭力的指間溫存。)長達145鐘的片子不僅沒有令人厭煩疲憊，反而情感萬鈞、高潮迭起後難以自拔。這歸功於編劇在處裡細節與展開單元的匠心獨具，《皇家夜總會》圍繞著一層又一層捉摸不清的陰謀與暗樁，劇本費心安插了出乎意料的內幕人物。由布拉格的盜賣軍情事件起始，中途龐德路經馬達加斯加、巴哈馬、蒙特尼哥羅、威尼斯……「計中計中計」的連環套蛛網懸疑精采、出人意表。主角之間的隨性台詞有時是令人拍案叫絕的捉對調情，或彷彿有所指涉、意在言外。惟獨情節的轉折稍嫌僵板、柔熟不足，造成部分段落有中止的突兀瑕疵。(不明白為何導演在每一場戲首尾都蛇足角色的喃喃自語？以及逼入陳腔濫調的「ego論」。)

四、觀奇正：接下來要談的是《皇家夜總會》立意新奇與雅正處。在這部標榜龐德成為007過程的前傳電影中，參差地調和了諜報片潛意識的雅正文化與可能改良的新穎條件兩組元素，普世共性(意義)和個體殊象(情境)，乃是「正因與變因」。何謂諜報片潛意識？誠如作家詹宏志的評論：透過情報員的雙面人格、雙重生活、雙重信念，他可以是一個士紳階級動用武力制裁卻毫無愧怍，我們的銀幕主角化身大眾眼神聚焦的「特權菁英」。敏銳者應該會對上述有所觸發，基本上無論是間諜小說或龐德電影的多元百科屬性，都深植在悖謬思維。(哪一個情報員像龐德開著「JB007」車牌招搖過市?)龐德的無存在氣味肇因他可以是任何人虛構出的任何形象，自然每個人體認到的自我意識都是獨一無二的。所幸導演闡釋了前系列所不具備的變因供觀眾玩味：細看諸位角色的立場可察覺，《皇家夜總會》的時髦不安之力量何在。龐德周遭環伺了一群「中介人」，(會計師、情報聯絡者、眼線耳目、投機客、基本教義派恐怖份子。)其可能是反派或盟友，而亦為中介者的龐德參予的這場益智競賽是無窮盡的心因角力，他是中介人的一員同樣終究需面臨生存危機。(那個千臂共一乎，以群眾歸趨阻擋越戰的時代如流光逝去而不復返。)單向的組織連線使龐德恆常敵暗我明，他會遭遇敵手下毒暗殺、執法人員的不明就裡逮捕，龐德如履薄冰的渡厄求生在此前不曾鮮明強化。

五、觀通變：與其說《皇家夜總會》是007「前傳」 不如說它是特務的自我養成路徑─龐德不為人知的臍帶(龐德有個巒生兄弟傑森包恩。)兩者異同各半，龐德以虛為體、包恩以實為用但都不脫冒險傳奇的步伐。龐德追求的是世俗生命的快意無畏，包恩念茲在茲個人的來歷身世。然而有一件事值得於此辯證。在觀賞以上兩個不同的系列時，我對片中流露的不解疑惑幾乎都得到「電影不可當真」的答案。不必置喙誰都理解眼前面對著的是電影，那麼「電影的特權可在自身類型中無限上綱嗎？」(恐怕我提出了一個惡的問題。)正方意見為：電影和文學作品相同，屬於想像產物，而非事實陳述。我所認知的反方理解：想像的產物不等於「無緒無文的武斷產物」，這是錯解藝術世界必定和切割同義。人為世界存在著表象(客觀)與現象(主觀)，認為現象世界所發出的聲音無疑是合理的聲音，完全先行決定了一個約化答案。也用粗暴的主觀遺棄了客觀的事物的限制。我們得優先檢視以上的辯證問題，乃由於電影和一切藝術作品雷同，它的權限也得重申澄清。電影此物是一種真實的心理事實，像夢境一樣，雖未提供外在現實，卻是內在事實真確外在化的徵象。秉持「電影不可當真」，近似用夢境解讀現實，成為只求果信的不恰當。(為了相信龐德不惜相信整齣電影？)觀賞電影卻觀賞不到其它事物，徒遺「信偽迷真」的缺憾。

六：觀宮商：大衛阿諾(David Arnold)第四度為龐德電影譜寫配樂。《皇家夜總會》之前大衛阿諾擔綱過《明日帝國》、《縱橫天下》與《誰與爭鋒》四片配樂，然而整體可聽性皆不如《皇家夜總會》艷麗流暢。《皇家夜總會》配樂主旋律為弦樂間或輔之電子打擊樂器沉厚定位，高揚的格鬥動作、驚險野性的主題特質、片末傷感柔美的愛情伴奏，可能是龐德電影系列中，在諸多領域所建立之起承轉合最具多元特質的一部作品。《皇家夜總會》也是我心中除去《黃金眼》的最佳007電影，Martin Campbell為實力最穩定的箇中導演。其餘配角茱蒂丹契、反派梅茲麥可森；容光照人的伊娃葛林皆令人無法忘懷，克雷格詮釋的龐德不論近身的格鬥動作、演技、情感的自然流露、以及他豐沛的演技質素都榮登我最滿意的龐德人選。不管對龐德電影或諜報片有無興趣，《皇家夜總會》或許未臻上乘之境，但絕對不容錯過。樂以為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