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手亂談

by 小河馬

我工作所在位於一幢號稱綠色建築的三樓。我們的確有些頗環保的設計。最著稱的，是這棟建築 25% 的電力來自本州第一個高效燃料電池 (high-efficiency direct fuel cell)，對降低二氧化碳排放有所貢獻。在節能方面，也有可以利用太陽光的透明屋頂，和紅外線偵測的自動電燈開關。

但是，再好的立意，再先進的科技，也難免會因為多元卻相抵的目標、執行時的技術疏失、不良的設計、對人性的錯估、和欠缺基本常識，而讓環保的效果打折扣。

我們這棟綠色建築的基本溫度，設定在攝氏 15 度(華氏 60 度) 左右。原因是，隔壁的博物館，存放了許多珍貴標本在這裡，維持低溫乃是為了便於排除濕度，以利標本保存。雖然達到了除濕的目的，但這樣的溫度，顯然不適人居，所以整棟建築是一年四季都需要開暖氣的。也就是說，在春夏時，這棟建築需要花能源先把溫度降到華氏60度，然後各個實驗室、辦公室、教室、圖書館等，凡有人工作進出的空間，都有溫度調整器，再自行開暖氣把溫度調高到合宜的程度，暖氣是透過熱水管線加熱而來的。

我們實驗室牆上，自然也有溫度調整器，跟別人唯一的不同是，我們的溫度調整器並沒有調整溫度的功能。從搬進這棟建築第一天開始，不管再怎麼撥弄那調整溫度的標竿，我們實驗室的溫度都是一樣，而且是一以貫之地過冷。乃至我們不分春夏秋冬，不分人種，在實驗室都要穿著厚外套不說，還得自己引進熱源: 我韓國同學腳邊臥著一樽移動型暖氣機，夏天外頭攝氏 35 度時也必須開著 (這我去年就寫過)，而我也終於買了電熱毯，時而蓋在膝上、時而倚在背上。更糟的是，即令我們已經自己求暖成這樣，仍然冷到不行! 從早到晚、一年四季都要關在雖有窗戶但無法打開的密封空調環境中，已經很夠沮喪了，這個環境居然還像個冰箱，搞得每天手腳冷冰，還因為冷到必須哆嗦地工作著，回家時發現全身肌肉痠痛... 唯一的安慰只是，幸好不是過熱，在冰箱還可以自己想辦法取暖，若在一個封閉的烤箱，應該更沒救吧! 聽起來很搞笑，但是不幸地，這確實是工作環境影響工作效率、工作情緒和個人健康的最佳教材。我是不知道我們這棟綠色建築到底省了多少電，但是我們為了取暖求生而耗費的電力，原本實在是不需要的，尤其現在是夏天!

曾經以為這是因為老師為了維護儀器最佳運作而設定的溫度，並且把溫度調整器 de-activate，後來發現錯怪他了。有一天他在實驗室裡待久了一些，好像發現新大陸似地跟我們說: "This room IS cold, isn't it?!" 當場真的很想給他五雷轟頂: 難不成你以為我們以前都在裝肖為嗎?! 你終於知道我們的痛苦了齁! 我們藉機進行第 N 次的抱怨和請願，結果他竟然很無辜地說，其實他從來沒有控制過溫度。找人來檢查，才知道某些管線開關有問題、某處銜接有錯、熱水流不過來... 這是一個硬體設施上的大問題，而我們一直以科學之名忍受這不宜人居的環境，過去這四、五年狀況尤其惡化，結果竟然和為科學犧牲一點都沒關係，感覺好像是白犧牲了! 根本只是空調系統壞掉，我們原本可以少冷個幾年的。儘管人家修理了，但室溫宜人了不過兩天，一切又回復到冰箱的常態。這個維修上的大麻煩，讓技術人員很頭痛，至今沒有人有辦法解決。

前陣子戶外溫度很舒服，為了享受夏天的感覺 (我們新英格蘭的夏天很珍貴，我常常覺得待在空調中是在浪費夏天)，也因為近來實驗室溫度冷得讓我回家全身虛脫肩頸痠痛，我有嚇到，所以連續三個星期沒進實驗室，自己在家裡舒適的溫度中工作，老實說，效率很好，心情更好! 這星期回實驗室工作了，發現情況依然嚴峻。昨天請人再來修裡，他們用紅外線溫度計測量之後說，華氏 70 度，應該還好啊! 但我們置身其中的人，死都不相信有華氏 70 度。今天我不信邪地用一般溫度計量，當然沒有 70 度! 大約只有 68 度，攝氏 20.4 度。理論上這樣的溫度不算太邪惡，但是我們實驗室空調的風很大 (<-- 真的，我不是在裝肖為，相較於其他實驗室，我們這邊風呼呼地強勁著，靜坐時頭髮會飄動)，因為 wind chill，我們身體感覺到的溫度會更低一些，尤其是長時間坐著不動時。所以我確定我們皮膚感受到的溫度絕對低於 20 度。根據我火大起來在三樓各地認真測量的結果:

敝實驗室: 20.4 C
實驗室外的走廊: 22.6 C
隔壁實驗室: 23.1 C
教授辦公室區 (很舒適): 24.4 C

對，很舒適很宜於人居、不會哆嗦也不會流汗的那一角天堂，溫度足足比我們實驗室高了四度! 而且人家那邊沒有風。別人的冬天早已過去，只有我們還在承受這無謂的寒冷... 而這寒冷，目前居然沒有解決之道，維修單位也沒有願意承擔起解決之責的積極態勢。平常打抱怨電話給一般公司服務業的客服或 technical support 時，他們都會給我們一個 case number，以確保這個 case 有人負責 (至少有人收到了我們的抱怨)，不會石沉大海。但是在這種學校的環境，維修部門沒有 case number 的觀念，我們只能仰賴他們在有空的時候來解決我們的問題，而過去數年的經驗是，他們來看看狀況，能解決就解決，太麻煩的話他們就不甩我們了，也沒有人能逼他們。責任，是不存在的。

這棟綠色建築的廁所，也為環保的初衷下了諷刺的註腳。首先，如廁後沖水的水量頗小，所以小號無妨，大號的話... 更糟的是，馬桶的設計有問題，或許是便盆斜度過小，或許是使用材質摩擦力大，衛生紙常會附著在盆面，無法沖下去，連帶地，排泄物往往也被滯於衛生紙上，無法下沖。而小家子氣的水量勁道不夠，沖很多次也未必能將衛生紙和排泄物沖掉。搞到最後，我可以確定，所用掉的水量，絕對比一般沒在講究環保的馬桶多很多! 而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只是為了不大聰明的馬桶設計，不切實際的水量控制，加上沒有常識: 女生上廁所，不管怎樣，都是需要用衛生紙的，所以請不要使用會攔截衛生紙的材質和角度!

接下來是人性的問題了: 有多少人會在意他們有否將馬桶沖乾淨，以利下個人使用? 答案是，多數人是不會回頭去看他們自己拉的屎的! 所以絕大多數時候，走進廁所，三間的馬桶裡都會有前人遺留下來的紀念品，馬桶裡的顏色和味道都非常"大地"，整間廁所自然也洋溢著大地的芬芳。通常難免會感到介意，只好先把前人的遺產沖乾淨，自己才能安心地如廁。沖別人的屎尿，講真的，並不是世間最美好的善行，更令人火冒三丈的是，沖許多次也沖不乾淨，尤其是死賴著不走的衛生紙。到頭來，我們並沒有真的省到水，應該說，我們不但浪費了水，也浪費了我們寶貴的時間。

捫心自問，乾淨的廁所，和自認環保的心安感，我會選哪個? 很遺憾地，我會選乾淨衛生的廁所，而且我們新英格蘭並不缺水。原本可以兩全其美的事情，只因為不良的設計、欠缺常識的估算，而變成雙輸，實在很可惜! 所以現在深深感到，環保並不僅是單一面向地簡約、保護、節欲，在符合現代生活的調性之下，有很多的所謂"犧牲"與不便，或許可經由聰明的設計和周到的思慮而避免。不要期待每個人都會因為環保這樣的高道德信念，而委屈自己、承受不便。我不認為也不寄望人類會達到這樣的地步，尤其是當諸如保暖和衛生這樣基本的生活條件都無法達到時。綠色建築的原意很令人振奮，事實上或許也達到了一般建築所無法企及的貢獻，不過經由身邊這種種瑣碎的、原可避免的疏失，我也看到了注重細節之必要，進而反省綠色建築之中可以質疑與改進的效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