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手亂談

By 小河馬

Mara 的家爸家媽要去保加利亞，就把她托嬰給 J。其實一開始知道 J 要照顧 Mara 兩個多星期，我並沒有平常受託照顧寵物的熱衷。因為寵物也是受外貌協會管轄的，Mara 並沒有沉魚落雁的姿色，更令人髮指的是那全裸的粉色尾巴。再說，我多少還是有我們台灣鄉下人的觀念，如果我阿公阿嬤知道我把該死的老鼠當寵物養，應該會打斷我的狗腿吧! 而爹一聽這事，第一句講的就是 “蝦米?! 養老鼠咬破布袋你不知道嗎!” 但其實這些都不打緊，我最難克服的心理障礙是，自從古早以前讀了卡謬的 "黑死病" ("瘟疫") 之後，就對老鼠有嚴重的心結。偶而在街上看到，就算人家沒礙到我，鼠蹊發黑的恐懼仍會突然烏雲罩頂，從而憂國憂民地擔心悄悄蔓延的疫情就要爆發… 所以，老鼠，對我而言是一整個 NO! 也多虧了 J 的室友們大人大量，家裡來了隻老鼠也一點不在意。

Mara 剛去 J 那裡的時候，對新環境不大習慣。第二天晚上，J 必須出門，因為一時間抓不到小鼠，就讓 Mara 在籠子外自由活動，反正她只能在房間裡，也不可能跑走。誰知兩個小時後，J 回家時竟然找不到她。翻遍了小小的房間，一點蹤影聲響都沒有，完全不知道她躲到哪裡去了! 後來 J 告訴我，他嚇壞了，在那張惶失措的當下，他第一次有類宗教體驗的領悟: “原來我最在乎的，是不能辜負朋友的信任與託付!”

後來是怎麼發現 Mara 的呢？話說這個小朋友，大概是在這個新家沒有安全感，也不大認識這個代理家爸，遂決定要遁入密處，隱居避難先。這傢伙腦袋雖小志氣高。臨行之前，頗有長期抗戰的決心，看到籠邊她最心愛的零食 - 藍莓優格餅乾球，不囉嗦馬上整包拖走 (對，這年頭老鼠都有自己專屬的零食)。也幸好她有蠻勇、胃口也夠大。J 在半掩的衣櫥門口，發現這包藍莓優格餅乾球落在地上。原來這傢伙肖想把心愛的零食拖入衣櫥，但是門的縫隙不夠大，所以拖不進去，只好忍痛割愛。看到這包零食的 J 忍俊不住，完全被這小女孩打敗。費了好一番功夫小心搜尋衣櫥和其中的抽屜，最後終於發現 Mara 躲在底層抽屜後方，得把抽屜拔出來才抓到了她。從此只要小姐出來放風，衣櫥的門必定關上。生聚教訓: 一隻老鼠真正要躲起來的時候，是很難找到的。

初來乍到的羞澀很快就過去了。Mara 的本性，是大方直爽到不行。很矛盾地，受限於新陳代謝和基因，她無論做什麼，好像總流露出一種 "驚慌" 的調性，可是在內心似乎永遠都在 OS 說 "Oh my god, oh my god!" 的同時，她又很有主見，想做什麼就去做，一點不畏縮，從不認為自己有錯或需要害羞，對任何事都理所當然，很用力很全心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完全顛覆了我們對鼠輩的印象。這樣厚臉皮的真性情和旺盛的精力，也讓代理家爸墮為家奴，展開了疲於奔命的一個月。也因為 J 一開始就讓 Mara 長時間自由地在房間行動，所以 Mara 很早就以 “我也是這房間的主人” 自居，完全沒有寄人籬下的小媳婦情結。

Mara 很敏捷好動，好奇又充滿探索的蠻勇，還有一種屬於該族類的魯莽和優雅。她是挪威鼠，和大黑鼠有別，不過總之，都是過街時人人會喊打的那種啦! 她眼睛像黑珠子般圓亮，我現在覺得獐頭鼠目根本不是詆毀，老鼠的眼睛可愛極了! 她總是動來動去，鼻子嗅啊嗅的，耳朵輕薄透光，埋頭鑽東闖西，在為不知名的事情奔忙著，一刻不得閒，我幾乎沒看過她停下來五秒鐘安安份份地靜止不動，完全是自找的勞碌命。可是她動作很輕巧，行動和進食都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在移動東西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

J 遵照指示，每天都會讓 Mara 出來遛遛，不然她會鬱卒。和原本的家爸家媽不同，J 總是讓 Mara 自由地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很少去碰觸她、干涉她、或捉弄她。在 J 的臥室這個人鼠共治的小小天地裡，Mara 每天都有新發現和新挑戰。一開始在地板上橫行，勘察環境，然後開始鑽進 J 丟在地上的衣物和購物袋，接著可以爬上置物架鑽進鑽出，屢敗屢戰之後發現爬上床鋪的捷徑，接著登堂入室上書桌，站在電腦上啃壞人家昂貴的耳機，檢查人家的筆筒和工具盒 (看看有沒有什麼是可以偷的)，扶在人家的 i-Phone 上站立著，還嫌棄說這又不能吃，然後終於進攻難度最高的椅子大獲全勝…

J 顯然很善良也沒有經驗，都用很尊重的方式對待 Mara，淪為家奴也就不值得同情。他常常打電話來 update Mara 的最新動態，帶著 ”吾家有女初長成” 的驚喜和欣慰，孜孜報告他家小鼠又做了什麼勇敢或不客氣不害羞的事情。很講理很人道的 J，常常置身於 “拿她沒辦法” 的無能處境。因為不想用蠻力把 Mara 抓回籠裡 (其實也是身手很差、動作很樹獺)，J 總使出 ”銷魂藍莓優格餅乾球” 這招: 搖晃餅乾球的塑膠袋，一發出聲音，小鼠就會從不知名處衝出來。有時候必須把銷魂球放在手上緩緩移進籠子，小鼠就會甘之如飴地跟進，然後關門大吉。但有時候 J 動作太慢，以致餅乾球咻地被搶走，小鼠也溜之大吉，完全是肉包子打狗。J 只得多花上幾顆銷魂餅乾球，才能讓小鼠就範，白白便宜了 她，也著實肥了她。J 很常為了要陪小姐放風，而把自己關在房裡，也很常因為 Mara 的習性和事業，而必須改變自己的作息和物品擺置。J 常來報告又餵了 Mara 什麼有趣的食物，譬如昂貴的新鮮藍莓等等。有一次他特別打電話來奉天承運公主詔曰，告訴我說我有多麼榮幸，Mara 非常喜歡我帶去的水煮花生。又有一天，他快傳了照片過來，圖說是瑪拉公主陛下對於有機抗氧化紅石榴汁甚為滿意。我覺得這人已經完全臣服在小鼠的腳下，更有甚者，他用來裝這有機飲料的，是我多年前送他，用來放茶包的精緻小碟子! 事到如今這碟子也只能轉往鼠界服務吧! 這個小鼠有沒有太超過?! 這麼高檔是怎樣?!

雖然 Mara 確實很囂張、很猖狂，行事作風也常流露出 "欠扁" 的氣質，但我覺得，會登上公主寶座，並不是因為她嬌貴高雅、有皇室氣息或是有公主病，她只是很誠實地當她自己。其實是因為我們奴化自己，把 Mara 伺候得太好，面對不知恥為何物的她束手無策，結果成為這鼠輩匪類的奴隸。

瑪拉公主是個很獨立的小女孩，腦子不大，沒有纖細敏感的心思，行事全受本能驅使。她對人沒有忠誠度，也完全沒有身為寵物的自覺，沒有依附人的需要，從來不知 ”委屈” 為何物，更沒有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的覺悟。基本上，她是非常不稱職的寵物。我們都覺得 Mara 根本聽不懂自己的名字，就算她聽懂吧，也不要肖想說你叫喚她，她會很合作地搖著尾巴過來讓你摸頭 (其實想像她搖尾巴的畫面讓我覺得很恐怖!!)、貼心地挨到身邊來撒嬌、乖乖翻肚讓你刷毛、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窩在你腿上給你溫暖、你回家的時候會衝過來舔你…  不要做夢，沒有這種事! 她忙得很，她有自己的事業，她的字典裡沒有 "取悅別人" 這個辭，她才不甩你!

我們身為人型餵食器就要有人型餵食器的自覺，不要搞錯狀況，以為身為主人會被寵物真愛相隨。頂多是，Mara 在房間裡奔馳的時候，會三不五時地臨幸我們，回來我們身上爬上爬下。這有時候是因為我們坐在地上擋了她的路，而她不想繞路就乾脆翻越我們，有時候是因為她把我們當人型跳板，利用我們的身體幫助她爬上高處，也有時候是她忽然佛心來著? 我很樂觀地覺得，喲喝~ 你還挺有人情味的嘛! 但照 J 很悲觀的解釋是，她只是要回來確認，人型餵食器，你還安然活著嗎? 確認了之後就繼續去忙她的了。她意見很多，總是有自己的計畫和行動，很固執，勇往直前。這個小姐很難控制，很不合作，沒有耐性，她也絕不可能乖乖不動讓人捧著她，而且她非常靈巧矯健，一手滑就抓不到了。總之她這傢伙，用我阿嬤的話來說就是: 講都講不聽、教也教不會。用英文來講就是: very high maintenance。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