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手亂談

幾年前的暑假在 New Hampshire 出野外，和一群美國人同在屋簷下兩個多月。通常是我們學生做晚飯，飯後我最摯愛的老歐吉桑恩師 Tom 會自動去洗碗以示公平，絲毫沒有教授的架子。每當 Tom 在洗碗，我這不肖的徒兒就會很想衝過去奪下他手中的碗，求他不要再洗了! 這其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原因是對一個六十幾歲老人家的歉疚和心疼，其他全是因為: 洗得這麼不乾淨，我求你不要再洗了，讓我洗吧!!

大家都說台灣的路邊攤洗碗方式很沁菜不衛生，可是我看我們 Tom 洗碗跟台灣路邊攤也沒什麼兩樣。他先在洗碗槽裡蓄一大缸水，倒下一大坨洗潔精，然後拿著洗碗布在一灘迷濛的髒水裡塗塗抹抹，抹好一個碗之後，把它拎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水龍頭下過淨水，這就大功告成。這個過水的程序，有沒有一秒鐘我不敢說，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那時間短到絕對會有碗面或盤底是還來不及碰到水，就和著洗潔精被放在架上自以為乾淨的。

當時一起住的其他人洗碗也是如此頗具 "美式作風"，以致有時候從碗櫃裡拿出杯子要喝水，發現水會冒出七彩的泡泡。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下洗杯子的時候，就只好摸摸鼻子換喝可樂 (是怎樣，喝可樂很委屈是嗎?!)

兩個多月下來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其實也沒啥大不了。只是，我身邊有不少湯姆。

我很幸運，遇到的室友都超級好。唯一的問題是，前後兩個美國室友，洗碗的風格都很美國，簡而言之，就是我阿嬤和媽媽看到一定會昏到的那種風格。之前的室友會用很多洗碗精，輕柔地抹一下碗盤，然後沖水 1.5 秒鐘，完成。當然有時候會看到沒洗乾淨的殘留物。要說前任室友讓我碰到碗沒洗乾淨的機會是 30%，那麼現任的室友應該是 60-70% 吧! 請注意，這只是指 "有看到殘留物" 的那種不乾淨，並不包括 "洗潔精殘留" 的那種不乾淨。

現任室友得分為什麼會那麼高呢? 因為她除了留下太多食物殘渣之外，還兼留下油，想不得分都不容易。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都用了那麼多洗潔精了，怎麼還會那麼油滋滋的呢? 所以現在我們家洗淨的餐具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其實鍋底常有菜葉，盤裡有豆渣、碗裡有不明物質、鍋蓋背面沾著蕃茄醬，菜刀刀面上沾著洋蔥，叉子上黏著飯屑，同時鍋碗瓢盆外加刀柄也常是油油的.... 每次我要用碗盤的時候，都啼笑皆非，想不通是怎麼把碗洗成這樣，她自己用的時候都不會很驚喜嗎?

講到這裡，忽然覺得如果是台灣好媳婦系列，我是不是會被派去演 "雞蛋裡挑骨頭、難討好的惡婆婆" 或是 "神經質、老處女、有潔癖的大姑" 這種角色?

其實， "惡婆婆" 或是 "大姑" 心頭的掙扎和罪惡感是很深重的。

在必須重洗的時候，我都深懷尷尬的罪惡感，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地，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室友，好像背叛了她們的一片真心、辜負了她們如海的深情。有時候正要重洗，室友走過來了，就趕快作無事狀，或是硬著頭皮神態自若地使用起正要重洗的碗，告訴自己: "嗯，室友的自尊是比偶爾吃到洗潔精更重要的，沒關係，你做得好!" 有時候室友好心拿起她們洗的碗遞給我用，我也會想起學化學的好友說過的，我們體內所殘留的洗潔精和農藥，就算到我們死的那一天，都累積不到會毒性發作致死的程度，所以根本沒關係。望著室友善良親切的笑容，想著好友的專業意見，我感到很安慰 (在外頭吃葡萄時，好友的這番話也很管用)。

有趣的是，顯然每個人對於 "乾淨" 的定義和要求程度，是不相同的。因此要室友把碗洗乾淨這種話，我實在是講不出口的。某方面也覺得沒必要，人家這樣都能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我就不能活，幾年下來，其實也證明了我們都沒事啊。而且，這是一種反映出對"乾淨"之定義和期待程度的生活習慣，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 "教導" 或 "訓誡" 室友去改變這個人家不以為意的習慣。只是，比較難視而不見、觸而不感的食物殘渣和油膩，確實不像看不見的殘留洗潔精那般容易釋懷，雖然好像洗潔精比較毒 (?) ...  偶爾想到自己偷偷摸摸地在洗碗，和室友出現時趕快消滅洗碗證據的卑鄙愚蠢的動作，也會覺得很好笑，但是，就讓我繼續偷偷摸摸下去吧...

感覺好像是: 為了搏感情，我，我，我吃洗潔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