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2007
傷痕與再生:從二二八紀念美展到社會圖象的建構◎蘇振明(文/圖)


版工說明:這篇文章附了九張圖。技術關係,圖附於word檔,無法全部放在網路上直接點閱,只能能將文字及其中二張圖片秀給大家,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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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發生於1947年的二二八屠殺,視台灣史也是世界史上的重大悲慘事件。而「二二八紀念美展」則是因應此歷史悲劇所舉辦的一種文化祭儀,這種文化祭儀對全體臺灣島民來說,其「初階性」的意義在達成族群心靈撫平與淨化的藝術治療效應;而其「後階性」的意義則應擴大昇華為形塑文化自主風格與創造社會公眾圖象的目標。
二、社會圖象的建構
「社會圖象」是一種具有社會集體意識的視覺符號;其符號內涵必須具有族群的、歷史的、生活的圖象特質,透過此類圖象的傳播,將有助於族群意識的凝聚與生命共同體的形塑。如果我們將二二八的悲劇視為重大社會事件,藝術家基於人道關懷和社會批判的立場,以廣大民眾的生活經驗為創作題材,以觀眾熟悉的符號為視覺語言,藉此不但創作者與欣賞者達到心靈的深層對話,更有助於社會圖象的開展與深化。
從藝術社會學的觀點來看,作家受到鏡射論與昇華論影響的創作,與社會圖象有密切的連帶關係:「鏡射論」的作家傾向於採取寫實與批判的手法,將社會的生活百態真實的呈現在作品當中,以達到警世與抗爭的效果,二二八事件前後的木刻、漫畫可以作為代表;「昇華論」的作家則傾向於採取象徵與寓意的手法,偏重於為社會的光明面和建設面規劃藍圖,以達到淨化引導人心的文化功能,美術史中的宗教畫可視為此風格的代表。
影響臺灣近代美術發展的二大因素,是「移民性」和「殖民性」。從族群屬性來看,臺灣島的原住民應當有自己的文化藝術,後來不同時代的移民族群,由其原故鄉各自帶來不同屬性的移民文化;其中包含不同時期移民自中國的福佬、客家和外省族群文化。值得慶幸的是,臺灣的移民文化都能和本島的原住民文化,落地生根交融成一支充滿活力的多元性海洋新文化。
而殖民是外來統治者為達成政權鞏固所使用的手段,不論在荷據、鄭氏、日本或國民黨兩蔣時代,殖民統治者總挾帶政權的淫威,有計畫地透過中央集權的教育灌輸或者制式的獎勵手段,扭曲貶低本土文化,因而造就了臺灣人壓抑、自卑的文化性格。
雖然在移民與殖民的意識之下,臺灣美術的主體發展因而受限,但也有兩種另類表現風格:「民主主義藝術宣言和運動」和「臺灣樸素藝術系列」。
在終戰初期追求「一切為民」和「民主主義」的文化潮流之下,1946年,畫家李石樵提出了「美術民主化」的主張:「只有畫家本人可以了解,但他人無法了解的美術,乃是脫離群眾,不配稱為民主主義文化。若今後的政治屬於民眾時,美術和文化也應屬於民眾。」(《新新》雜誌第七期,1946年9月)李石樵在同年年底的畫作「市場口」,便是一幅告別日治時代的唯美主義,而具有深刻社會意識思想與內容的作品。可惜為時甚短,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臺籍藝術家不敢再言社會,不僅作品產量減少,畫面也充滿黑暗和陰霾。(徐文琴,1997)
而樸素藝術(Native Art)的創作者,原本是來自於民間的勞動者,他們透過質樸的心和率真的筆,呈現民俗生活、勞動經驗或是外來政權壓迫人民的社會記憶符號。例如:臺南縣的文盲農婦蘇楊扼所繪之《日本人騎馬真搖擺》、基隆打撈師父張火焰先生於八十三歲時完成之《我在二二八事件中的親身經歷》、彰化縣周邱英薇女士繪製的《日本兵仔抄庄抓查某》、《美國飛機空襲臺灣》。這些樸素藝術作品不僅是創作者個人的圖象傳記,更可引為社會族群共同的圖象化歷史;相較於學院的專業藝術,樸素藝術反而更為純真不加矯飾,值得研究者與推廣者細加觀照。
三、族群傷痕與藝術集體治療
社會美術的文化效能發揮有賴於「創作者」、「社會圖象」、「觀賞者」三角關係的良性互動;其中的關鍵取決於「社會圖象作品」中的符號風格與內涵是否具有「傳通性」與「感動性」。
具有「傳通性」與「感動性」的社會藝術品,作家將會考量以廣大民眾的生活經驗為創作題材,以觀眾熟悉的符號為視覺語言,藉以取得創作者與觀賞者深度心靈對話的品質;引此具有族群歷史、宗教信仰、生活習俗內容的寫實作品,通常擁有較多的觀眾群。
無論將二二八事件視之為官逼民反,族群衝突或是不同文化思維的相互牴觸,都無法否認這場距今已經六十年的政治事件,是造成今日臺灣族群問題的起源。也因為當年的加害者直到謝世之前,並未面臨歷史責任的追究,使得部份受難者陷入「想要寬恕,但是不知道應該寬恕誰」的窘境。當年執政的國民黨更將外省人與加害者畫上等號,企圖讓絕大多數1947年之後出生的外省人背負原罪,又將追求歷史真相的努力曲解為「挑撥族群衝突」,這是倒果為因的說法,也是族群傷痕迄今無法完全撫平的主因。如果能夠藉由表現社會圖象的藝術創作,讓創作者、社會圖象與觀賞者之間,產生良性的互動,不僅得以發揮美術的文化效能,更是屬於臺灣社會的集體藝術治療。
放眼國外的實例,廿世紀四0年代的墨西哥「國民壁畫」是達成「民族解放」與「建國運動」的最成功典範。黎維拉(Rivera,1886~1957)、席格羅斯(Siqueiros,1896~1974)、歐洛斯科(Orozco,1883~1949)三人號稱國民壁畫三大師;他們曾經聯手透過大型街頭壁畫,對廣大的文盲市民實施最有效率的圖象化「民族精神」教育。
九0年代的韓國「民眾美術」是亞洲「美術與社會改造運動」極成功的例子。南韓的青年藝術家將「光州事件」等政治議題加以大型圖象化,並結合社會反對運動的遊行、座談與抗爭策略,形成民間逼迫政府改革的輿論力量。
臺灣自1996年起至1999年,在臺北市長陳水扁大力推動下,於北美館連續舉辦了四屆「二二八紀念美展」,這項文化創舉,打破了官方文化單位挑戰歷史禁忌的侷限。原本在歷史悲劇中不敢言說的傷痛和恐懼,經由藝術作品的呈現,得以逐漸撫平與淨化。2000年因馬英九當選台北市長,台北市立美術館因而終止舉辦「二二八紀念美展」;因此筆者將此文化聖火移接至嘉義二二八紀念館繼續舉行。2000年至2006的二二八紀念美展,則由海洋文化基金會承接,分別於台北、基隆、宜蘭、高雄各地輪流舉辦。2007年適逢二二八事件六十週年,在民進黨執政系統下,各縣市分別以音樂會、影展、萬人大合唱、學術研討、文化論壇、藝術創作展、「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揭牌暨特展等紀念活動,全面性啟動二二八事件紀念活動,藉以喚醒臺灣人的歷史記憶與省思。
但臺灣的「二二八紀念美展」,若只停留在官方色彩的的紀念儀式,而不在作品傳通性和感動性要求品質,也不敢在展示活動上強化社會教育效能,其美展的意義將會受到限制與質疑。而從歷年的「二二八紀念美展」作品,可以歸納出以下正面的文化意涵:
(一)藝術家的創作內容開始面對母體文化,讓藝術的發展植根於土地、族群與現實生活的基礎,藝術家的角色也從過去的佃農轉換成自耕農。
(二)藝術品的風格呈現土洋融合的多元整合實驗性,這種實驗的目標,可以定位於「臺灣新美術」風格的再形塑。一如「臺灣接枝梨」和「臺灣泰國芭樂」的水果改良奇蹟,類似的成果將出現在文化舞台上。
(三)藝術品展現「創作與鑑賞」的互動效應:當銀髮族的父老牽著兒孫,透過作品進行隔代記憶的傳承,流露出「人親、土親」的悲喜情懷。
(四)藝術家跳脫自得其樂的個人情慾發洩遊戲,學習言說眾人的思想情感,也讓自身的創作從「私人日記」轉換成「公眾社會圖象」。
四、結語
臺灣人民透過選舉產生臺灣總統,這是展現臺灣政權民主化的事實;然而,如果臺灣的美術仍然是「中國美術的翻版」或「西洋美術的複製」,那麼「臺灣的文化權」就不能算是已達民主化的階段,充其量只能說「臺灣是一個擁有政權實體的文化殖民地」,或可稱「臺灣是一個政權獨立的文化淪喪國」。
臺灣人在面對自己的藝術和文化時,如何與歷史經驗接軌?藝術家在進行創作的同時,除了以作品和自身的環境對話,也在創作的過程中不斷地和自身對話。如果創作的過程,是藝術家個人經驗的重整,那麼從親歷悲劇的傷痕與觀看史實的迷惑,到面對過往的驗證之後,獲得再生的勇氣和力量,就不能單純視之為藝術創作者本身的成長,必須著重於藝術家在建構集體社會圖象的工程上所做的貢獻。
人的生命有喜怒哀樂,國家的歷史也有悲愴和歡愉。我們應該感謝所有勇敢面對「二二八悲劇」的臺灣人,藉著「二二八紀念美展」的文化祭儀參與,讓我們能再度的體認悲劇歷史不能重演;也讓我們深刻的領悟,有血有淚的藝術必須以族群和土地的生命經驗為內涵。臺灣歌謠中的「一隻鳥仔哮叫叫」、「望你早歸」、「補破網」能撫慰臺灣人的悲情心靈,我們也期待臺灣美術史中的「二二八事件」、「美麗島事件」、「五二0農民事件」等社會圖象,日後也能成為喚醒臺灣人歷史記憶的重要文化資產。
作者為台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專
【參考文獻】
1.大內要三:《戰爭と繪畫》,東京:朝日新聞社,1996。
2.徐文琴:「從寫實到隱喻抽象-二二八及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臺灣油畫初探」,台北市立美術館,悲情昇華―二二八美展,1997。
3.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韓國民眾美術十五年:1980~1994》1994出版。
4.蘇振明:「人性․批判與關懷-西洋人文繪畫研究」,美育月刊,1993年4月,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出版。
5.蘇振明:「嘉義二二八美展的策展理念與省思」,嘉義二二八美展專輯,2000,嘉義文化局出版。
6.Desmond Rochfort:《Mexican Muralists》Laurence King,1993。
7.Sergiusz Michalski:《New Objectivity》,Spain,Benedikt Taschen,1989。
【圖片說明】
圖1.「嘉義二二八美展專輯封面」,2000,蘇振明策展,嘉義文化局出版。
圖2.《陳澄波之死》,蘇振明,1999,油畫 160×
圖3.「二二八60週年紀念晚會」,
圖4.「二二八60週年紀念晚會」中,蘇行政院長代表政府立下「永罪碑」。
圖5.「二二八紀念會萬人大合唱」,於
圖6.「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於台北市南海路(原美國文化中心)正式揭幕啟用。
圖7.「二二八國家紀念館」開幕儀式中,以音樂揭開「斷裂與再生」的序幕。
圖8.《恐怖的檢查──台灣二二八事件》,黃榮燦,1947,木刻版畫。這是五0年代,唯一記錄「二二八事件」的美術作品;但此圖為蘇振明翻拍自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的展場影片圖象。
圖9. 「臺灣人反『反分裂法』大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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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你咁是勇敢的臺灣人》 詩․蘇振明 1999.2.27
嘿!呼呀嘿 嘿!呼呀嘿
嘿!呼呀嘿 嘿!呼呀嘿
天這呢大 海這呢寬
美麗的島嶼 永遠這呢青
花這呢香 樹這呢大叢
鳥仔的歌聲 永遠唱不完
勇敢的臺灣人 勇敢的臺灣人
勇敢的 勇敢的 勇敢的臺灣人
日頭這呢炎 土地這呢肥
月娘這呢圓 天星這呢光
天這呢暗 海這呢深
大海的中央 站的是臺灣人
你咁是臺灣人 你咁是臺灣人
你咁是 你咁是 勇敢的臺灣人
風這呢透 雨這呢大
四邊的波浪 考驗你我
風這呢透 雨這呢大
四邊的波浪 考驗自己
風這呢透 雨這呢大
阮尤原是 勇敢的臺灣人
註:1999年李登輝總統發表「兩國論」,首次爲臺灣的國家定位立下基石;緊接著臺灣人用選票選出自己的國家領袖。面對中共的文攻武嚇,筆者於總統大選暨228紀念日前夕寫下這首詩,後經由台東布農文教基金會以八部合聲法改編為「迎賓曲」,每日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