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2007
我/女性:與228口述史◎許雪姬
報告寫完,不斷有人來告知某某受難者的家屬已願意接受訪問了,但計畫已結束;而口述歷史所需的費用大,没有計劃支持無法進一步處理,在當時高雄市二二八關懷協會理事長、理事的協助下向高雄市政府提出要求,但只能以一年為期,因此在1993-1994那一年中,我一星期至少有兩天在高雄,帶了兩組助理,在高雄市政府或受難者家屬的家進行一整天,每天三、四個場次,由早上10:00到晚上9:00,才能完成任務,這個計劃下一共訪問了193多個人,具體的成果為《高雄市二二八相關人物訪問紀錄》(上、中、下),但並非每一篇訪問稿都能放入,有些我費盡心力的訪談,在家屬不願簽字同意出版之下,我只好忍痛割愛,而這往往是再婚未亡人的訪談,特別感到遺憾。
我將這次訪談的結果,有關女性的部分做個小小的計算,在高雄143名確定死亡的名單中有12位女性,最小的5歲,最大的59歲,大半是在家中被流彈射擊死亡,一個是被搶劫她家的軍人槍殺翌日死亡,她丈夫則在當日罹難,另一個是和丈夫、孩子一起死亡在高雄火車站附近,還有一個許女士27歲身亡,還有9個月的身孕;至於女性的報導人共有28個,有7個是受難者之妻,女兒15個,姊姊6個,這些報導者,也就是受難者的家屬,他們的共同經歷,約略是:
(1) 目睹暴行發生或焦急尋人
(2) 尋屍(在死亡之地或在堆疊的屍體中)
(3) 收斂或難以收殮
(4) 棺木難求,没有葬禮
(5) 家計困難
(6) 改嫁、犠牲自己照顧弟妹
(7) 精神病、早死
(8) 被識為「剋夫」不得不離家
再婚的對象往往是外省人,因為我接觸的未亡人基本上没有受太多的教育,没有職業,有時還有夫家的父母要照顧,為了生活不能不改嫁,有的甚至改嫁兩次,常常得不到孩子的諒解,因為孩子往往不滿將他留在祖母家使他度過一個没有母親的童年;而且嫁外省人,等於和他的本省親戚路斷,必須忍受許多心裏的寂寞,而228相關補償時,常常有家屬「不准」再婚未亡人領取的情形,我對這些婦女寄予莫大的同情。
我舉一個例來說,
另一個例子是
(二)另一個我永生難忘的例子是要塞兵下山搶塩埕區銀樓的那一幕。有一個10多歲的女孩,躲在櫃子後,眼睜睜看著家中被四、五個軍人搶,父親被槍殺,倒在用來洗金子的油中,母親由半樓衝下來看父親的傷勢,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批搶劫的兵又進來,因為已一無所獲,再開槍打傷其母,雖送往醫院但在翌日死亡。她對父母慘死悲痛至極,以下還有4個弟妹,不知她是經過如何的痛苦才能和我談。那天她由女兒攙扶,看來精神恍惚,當她面對我,一直不敢正視我,她是我約了好幾次,又爽約好幾次,好不容易才終於願意來接受訪問,我原以為她是目睹父母的慘死帶給她終生的壓力,不料她卻是因「認出」加害他父親的兇手,那個軍人叫李金財,要塞司令部將這個兵押到她家門口,槍斃給她們看,使她到見我那一天還喃喃地自問,她有没有認錯人!她親手畫了父親倒地的情形給我看,留下難得的資料。
陳
這是我僅見高雄受難者女性家屬留下來的文字、圖像、記錄,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識字。
凃光
有別於男性受訪者,女性受訪者大半外貌看來都超過實際的年紀,歲月的刻痕,使她們面對外界没有信心,對政府仍然猜忌;一般不隨意吐漏她們的心酸,每天拼命工作養活家人,根本没有時間想,只有遇到痛苦,夜深人靜時,丈夫的身影才會入夢來。其中也有在丈夫過世後,難以處理艱難的家務而感情又受騙,因而走上絶路的;也有看見弟弟無辜而死,竟而皈依佛門;也有因此而改信基督教的,宗教信仰似乎是受難者家屬共同的療傷方式。
(六)口述歷史極為主觀,記憶也可能有誤,亦有可能謊談,因此口述歷史有其缺陷;但文字資料也同樣有上述現象,因此就文獻資料而言,口述紀錄和文獻記載可以等同觀之;此其一;口述歷史是受訪者自己對過去的詮釋,既是史料,也是歷史本身,因為再没有別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台灣對中原王朝來說是邊陲的存在,對日本帝國來說是殖民地,官方文字記載完全不是以台灣立場來形成,都是中原、帝國觀點,因此口述史是由另一不同角度、站在台灣人的立場所形成的史料,對於平衡官方史料有很重要的意義,此其三;就性別而言,女性是社會中相對於男性的弱勢者,没有書寫歷史的能力與權力,228的口述訪談,將女性的創傷記憶呈現,可以知道事件發生後女性所遭受到的痛苦;而這樣的角度過去History是全然顧不及的;女性的口述對建構228歷史起了作用,此其四。
(七)我前後做過四、五百人的口述史,我在李登輝先生任台北市長時代所召開「台北市耆老座談會」時就開始了口述訪談,訪問松山、南港的耆老,1984年到中研院近史所後,加入口述歷史組,開始訪談林衡道先生,而後訪問板橋林家的相關人物,而後訪談228的相關人物,當時深覺口述訪談太過辛苦,太費時,只能淺嚐而止;尤其是很難一再承載受難者家屬的悲傷情緒,我們常被悲傷的氣氛影響而掉淚、眼紅,久久難以平息。然而有了這些經驗,使我在選擇研究主題有更寬廣的空間,甚至口述訪談成為取得資料的方式之一,有利於深入的研究。
往後我還做了幾個人的訪談,如
最近幾年寫了幾篇文章,都借重了口述訪談,如〈日治時期在滿州的台灣醫生〉、〈楊雲萍與台灣史研究〉、〈日治時期台灣的通譯〉、(包括日、台人),我想為了能捕捉時代的氛圍和民間的說法,我還是會繼續做我的口述訪談,因為這是一個利己利人、使文字資料和口訪資料互相印證,相得益彰的好工作。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所長;定稿於
引用URL
想請問一個問題就是林至潔女士後來有改嫁嗎
還有就是她的訪談何時可以出版
http://tw.myblog.yahoo.com/jw!pCAgRIaVFRv2GYZbLEcq/archive?l=f&id=7
感謝汝予我打廣告兮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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