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6,2007

孤島 ◎楊翠

「建:寄來《人類的歷史》一書已經收到。有不少想看的書,以後可以過得更充實。又一個月沒有來信了,很念。是不是有什麼不痛快的事情困擾著你?如果是的,這樣苦悶是很難受的,應該快快想辦法把它打消。……我想沒有問題是解決不了的,無論什麼問題都應該寫來告訴我,以便研究解決辦法。一個人悶在心裡是不衛生的。

一九六
年五月二十七日,身繫綠島政治犯監獄的楊逵,給他的次子楊建寫了這麼一封信。信裡浸透著關懷與擔慮,以及從綠島漂洋過海而來的陽光氣味。當年二十四歲的楊建,剛服完兵役,在高雄謀了一個工作,拼命加夜班,仍然無法擺脫貧窮和苦悶。服兵役前,他有一餐沒一餐的度日,還曾經到尼姑庵寄宿,討幾頓齋飯吃,終於唸完大同工專。十一年來,他與父親分居兩座島嶼,海域相隔,只有書信通聯,他知道父親努力在尋找彼此之間的心靈共頻,但他們的時間單位顯然不同,綠島監獄的十一年,台灣人間已經翻轉了煎熬的幾世紀,父親隔海想要參與子女的人生,卻似乎走不進他們的孤寒之島。



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父親因為一篇六百多字的〈和平宣言〉,監禁綠島十二載,從壯年到初老;父親不在場之間,楊建已經從少年長成青年。父親被逮捕時,他才十三歲,為了生活,輟學做工,自製醬油、肥皂,到處兜售,上山盜伐官林,穿著自己手編的草履,跟著一群大人逃躲巡山員的追趕。做過的事太多,他總說,有些都不記得了。遺忘,是記憶是另類策略,是面對痛苦過往的尋常方式;不斷觸礁的生命,總要尋找一種即使是自欺的生存法則。

整整十二年,兄弟姊妹在台灣本島四方離散,台中、台北、高雄、花蓮、羅東,父親從綠島寄出的家書,郵戳循繞台灣各地,家族的生命地圖裂離。他們離散,但從來不是流動主體。他們每個人出生時,父親曾以天真樂觀的性情為他們註記了向陽的生命符號,然而,暗影隨形,他們沒有一個能活出陽光的顏色。

五個兄弟姊妹的名字,表徵著父親的理想,參照著他們的挫敗人生,無限荒謬。「秀麗的俄國」的秀俄,長年流浪在野台戲的後台與火車站裡,替人煮飯洗衣,人生與「秀麗」全然無涉;「資本主義崩潰」的資崩,蓄積著滿腹的怨懟,初中輟學以來,他的生命圖景嚴重扭曲變調;而「重建社會新秩序」的楊建,自卑、退縮的生命底蘊,如羅網一般終生纏繞;象徵素潔新社會的素絹、象徵一片生機的楊碧,也都浮沉在貧窮苦悶的暗域中。他們一個個都是孤島,一座座自囚的孤島。

而身在離島的父親,以書信想要在這些孤島之間、在他自己與眾孤島之間構築通聯網絡,他不在場,卻積極地出席了,他仲裁紛爭誤解,扮演心理諮商師,提供一方新樂園,召喚漂蕩的魂體返回原鄉。一九六年,楊逵十二年的刑期開始倒數計時,他覺得一切都有希望,忍了這麼多年,應該柳暗花明。然而,台灣本島裡的幾座心靈孤島,在十一年日月中,被生活的蜘蛛網纏繞封錮,幾乎沒有出口。

一九八六年,家書手稿戲劇性地出土,楊建捧著父親的筆記本,其中多數是囿於字數限制而未曾寄出的,他流著眼淚逐字細讀,清晰地記起十二年的風霜雨露,一個號稱同文同種的政權,把一個貧窮卻歡樂的家庭凌遲裂離成一座座孤島。家書出土時,他五十歲,比起父親入獄當年還多了十歲,終於可以了解當年父親從離島傳來的希望之聲,是以什麼樣的父親的溫柔營造出來的。

若干年後,大哥資崩過世時,他與姊妹們相送大哥一程。告別式裡,素絹憶起二二八事件時父母兩人同時被捕,家裡全部財產只夠買一個星期的蕃薯,五個小孩以鹹澀淚水就著蕃薯的甜味,把恐懼、惶惑和想念吞入肚腹。在大哥的告別式裡,楊建流著眼淚想著大哥,大哥的個性是有些乖張、衝動、容易怨怒,然而,當年,大哥以尚且幼弱的羽翼護衛他們,卻把自己悲劇性的一生寫得七零八落。到頭來,大哥這座孤島終究還是找不到聯外線索。

送走大哥,他才知道,他們這些孤島,宿命的孤獨,卻又必須相互偎靠,扶持跋涉漫漫星霜。 
四十多年前的家書,關照著兒子心情的父親,用力尋找島與島的通聯的父親,終於像冰凍多年的孤挺花種仔,在陽光下爆裂開來,漫天飄散希望的種芽。父親總是蓄積著無限的生命能量,父親的書信也總是流動著明燦的光照。

六十七歲的楊建,把〈和平宣言〉刻在父親的墓園裡。他一生愁悒,但因為必須繼續父親和大哥的任務,翼護親愛的家人,他用力穿透心靈的幽魅暗影,向辭世十八年的父親索取生命火種,想讓其他孤島也能打開一扇聯外的窗。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10:47 │回應(0)引用(0)作家文學二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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