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6,2007
從一隻鳥仔「哮救救」到「哮啾啾」:「2000年嘉義二二八美展」的策展理念與省思◎蘇振明

嘿 嘿 嘿都一隻鳥仔哮救救
哮到三更一半瞑 找無巢
嘿 嘿 嘿都什麼人仔加阮弄破這個巢
那乎阮掠著 不放伊干休
這首流傳於嘉南平原的歌謠,《一隻鳥仔哮救救》,原義是在描寫一隻鳥兒夜半時哮叫求救的聲音,哭訴無巢的悲哀;日治時代被嘉南地區抗日民眾廣為傳唱,藉以表達出台灣人不願被外人欺壓的堅毅心聲。1947年「二二八事件」戰火延燒到嘉義後,激起民眾誓死守護家園的共同意志,於是這首民謠再度傳唱起來。同一首歌兩度傳唱,隱含著兩種不同的民謠意識:1895年對抗的是外來的日本統治政權;1947年所要控訴的竟然是當年自稱為同胞的國民政府。
想起1947年的 228 無辜民眾義士被殺害
陳儀軍隊台灣全島大屠殺 放撒某子守在寒門內
台北基隆槍聲碰 碰 碰 嘉南地區人人齊憤慨
嘉義水上也有掠人呼救聲 再次唱出一隻鳥仔的悲哀
「嘉義二二八美展」的策展型式與內容
喉嚨有痰要先清除,才能治好感冒;傷口有細菌要先消毒,才能敷膏藥。
族群有衝突要先化解,社會才會和諧;二二八事件要先進行歷史澄清,當事者才能相互諒解,後世家屬也才能悲情昇華。
由嘉義市政府和財團法人二二八紀念基金會聯合主辦的「一隻鳥仔哮啾啾─嘉義二二八美展」,特別委請筆者擔任策展人,筆者特將「嘉義二二八美展」視為一場綜合性的文化祭儀來規劃,結合歷史、美術、音樂、文學與教育於一體,期使民謠中一隻鳥仔「哮救救」的悲情控訴,昇華為「哮啾啾」的春天和樂意象。這一系列活動的真正意義在於,它不是用政治宣示或演說來詮釋二二八的歷史,而是用繪畫和詩歌來呈現圖像;它不是用遊行或群眾集會來凝聚共識,而是以想像和創造來衍生認同。
在歷史方面,邀請中研院
在美術方面,「嘉義二二八美展」作品的募集有兩種來源,「邀請展」部份以嘉義地區在地美術家為主,各縣市傑出美術家為輔,甚至連樸素繪畫創作者也在為邀請之列;平面性作品包含油畫、水彩、版畫不同創作媒材,立體性作品包含雕塑與裝置設計,共計二十九位作家,三十二件作品。「徵選展」部分是為了擴大參與而公開徵件的,本徵展活動雖無任何獎金,然而在詹浮雲、陳瑞文、蘇振明三位評審委員的甄選之下,也公推了十一件佳作參展,實屬難能可貴。
在文學方面,邀請十位台語詩歌創作者,提出十六首詩作;透過文學的描述與象徵,表達對土地、族群與歷史的共同記憶與省思,並由
有鑑於解嚴後的台灣社會開始省思二二八事件在歷史上的教育意涵,特於開展後的週末舉辦「認識二二八事件」中小學教師研習會,期能協助教師成為台灣歷史文化傳承的正義使者。研習會當晚,委請
透過以上綜合藝文活動的呈現,「二二八紀念美展」將是族群傷痕的集體藝術治療,同時也是台灣「社會圖象」的再建構;從而產生特屬於這個年代的歷史圖像與集體記憶,以面對新時代台灣人民的共同命運。
透過寫實與象徵的美術圖像省思悲劇
從作品與作家角度來看,受邀二十九位美術創作者中,有十四位出生於1947年二二八事件之前;其中陳澄波為1947年二二八事件殉難者,詹浮雲、歐陽文為嘉義地區受難者,
本展特別商借陳澄波的「自畫像」遺作參展,粗爌而有力的筆觸呈現作者堅守社會公義剛正不阿的性格,而策展人蘇振明的油畫作品「陳澄波之死」,則企圖重塑歷史現場,呈現當年國民黨軍隊於嘉義火車站前的暴行與受難家屬噤聲哀慟的情景。「孩子不要怕」作者為畫家陳澄波的外孫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多位嘉義參議員主動前往調停,卻慘遭禁錮並槍殺示眾,嘉義地區民眾紛紛群起抗爭,一時之間嘉義市區和北回歸線的水上機場附近烽火連天,天空時有異象,民眾傳言「天分半」,甚至有勇敢的女學生包飯糰支援義勇民兵。二二八受難畫家歐陽文的油畫作品「血染車站廣場‧嘉義二二八」、詹浮雲的作品「北回歸線(二二八激戰場)」以及蘇新田的作品「嘉義水上機場事件」均採寫實方式畫出當時景象,試圖藉歷史圖象的再現,引領觀眾重返歷史現場並參與省思。
往者已矣,生者何其慟;二二八事件後的白色恐怖加深了慘劇的烙印,不僅烙在冤死者身上,更烙在後生者的心中。家中長輩於二二八事件中受難的
鍾俊雄的立體裝置作品「傷痛過後」,門檻內的神案和骷顱頭象徵著當年枉死的英靈,筊杯則象徵受難家屬求神問卜的心願,這種生死不明的疑惑,直到1987年解嚴後,二二八真相才逐漸浮出;受難家屬心中的埋冤,才轉換成落地生根的蕃薯,並期待蕃薯的新芽,能夠枝葉茂密代代薪傳。
陳政宏的油畫「母親─台灣」,以灰黑粗澀的筆觸,堅硬如腫瘤的團塊,呈現台灣母體的歷史瘡傷;畫中描寫的是歷經外族統治欺壓的台灣,彷如苦命卻堅韌的女人,儘管身軀受傷流膿、結痂發臭,卻猶然如一塊巨石般存活。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徵選作品首獎─劉怡麟的「平反─逝去的禮讚」。作者現在從事齒模翻塑,二十五歲的她卻相當關心社會,作品中以黃色雛菊象徵對二二八事件的追思與社會公義的探索;冉冉上升的天燈照亮二二八的真相,也期待未來族群的和平。
這次美展的系列活動所有文宣均引用
「二二八紀念美展」是族群傷痕的集體藝術治療
發生於1947年的二二八屠殺,是台灣史也是世界史上的重大悲慘事件。
事隔五十年,1996年在台北陳水扁市長的政策執行下首次有官方主辦的「二二八紀念美展」相關活動,這項文化創舉,打破了官方文化單位挑戰歷史禁忌的侷限,象徵政府勇於面對歷史錯誤,具有公開澄清道歉的善意。
筆者認為:「二二八紀念美展」是因應歷史悲劇所舉辦的一種文化祭儀,這種文化祭儀對全體台灣人民來講,其「初階性」的意義在達成族群傷痕集體藝術治療的效應;而其「後階性」的意義則應透過藝術活動將歷史悲劇昇華為「本土文化自主風格形塑」與「創造社會公眾圖象」的目標。
催生台灣美術史裡的「社會圖象」是當前重要的文化課題
「社會圖象」是一種具有社會集體意識的視覺符號;其符號內涵必須具有族群的、歷史的、生活的圖像特質;透過此類圖象的傳播,將有助於族群意識的溶合與社會生命共同體的形塑。
綜觀1996~1999台北美術館四年來所舉辦的「二二八美展」作品,大致呈現以下四個特點:(一)藝術家的創作內容被迫開始面對母體文化的課題,讓藝術的發展根植於土地、族群與生活的基盤。(二)藝術品的風格呈現土洋融合的多元整合性,這一系列創作的發展有助於「台灣新美術」風格形塑。(三)美展的教育性活動逐漸被重視,積極展現「創作與鑑賞」的文化互動效應。(四)藝術家開始由個人情感宣洩的立場,逐步學習去言眾人之悲、寫眾人之喜;讓自己的作品從「私人日記」轉型為「社會公眾圖象」。
然而,連辦四屆的台北市立美術館「二二八美展」,有人叫好,有人喊停,也有人質疑如何繼續辦下去;在台灣主體性藝術教育政策尚未穩定形成以前,主辦單位及文化工作者竟然陷入了藝術與政治拔河的意識泥沼中,而不知何去何從!?
那麼「二二八美展」只是象徵性的在都會舉辦一、兩次就好呢?或者應該進一步成為催生台灣美術史「社會圖象」的常態性展覽?
當今,台灣人民正忙著透過選舉產生台灣總統,這是展現台灣政權民主化的事實;然而,如果台灣美術仍然停留在「中國美術翻版」或「西洋美術史複製」的階段,那麼「台灣的文化權」就不能算已經達成民主化的落實,充其量只能說「台灣是一個擁有政權實體的文化殖民地」,或可稱「台灣是一個政權獨立的文化淪喪國」。
如果將台灣的社會圖象視為一部「台灣民眾的圖象文化史」,那麼,北美館連辦四屆的二二八美展,將只是建構台灣社會美術圖象文化工程的熱場序曲而已,緊接著將有一系列的課題等著更多藝術家和藝術推廣者合力去完成。期待登場的社會圖象主題系列將有:台灣原住民圖象史、南島文化圖象史、閩南移民史、殖民抗爭史、現代都會生活史---。透過這一系列台灣民眾圖象的建構,才能讓我們的子孫跳脫中國文化版圖的框臼,繼而才能充實本土教育課程的內涵,形塑二十一世紀台灣自主性文化的意識。
省思與期待
嘉義原本是「一隻鳥仔哮救救」的民謠傷心地,也是二二八事件的苦難地;歷經五十年的埋冤,解嚴後的嘉義市,竟然率先成為撫平二二八傷痕的民主聖地;因為全台第一個二二八紀念碑、二二八紀念館、二二八紀念基金會都成立於無黨籍執政的嘉義市。
1947年嘉義二二八事件爆發,事件後的五十年內,未曾有任何本土美術家以此悲劇為主題進行創作,這種噤若寒蟬的現象,當然肇因於政治性白色恐怖對藝術家自由創作心靈的打壓。事隔五十三年,於嘉義市二二八紀念館所展出的這批美術作品,當然不是二二八事件的「歷史故事插圖」,也不會是作者無病呻吟的「個人感傷圖象」,不管是寫實性的歷史場景描繪,或是象徵性的美術符號,都是藝術家對土地與族群生命的省察表現,值得觀者細細思索。
◎作者為「2000年嘉義二二八美展」策展人、台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教授。本文刊於《嘉義228美展》,2000,嘉義市文化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