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007
民眾記憶與二二八歷史定位◎高淑媛
一、前言
這一場是討論口述歷史與二二八事件,我要談的是由從事口述歷史的經驗,以及由經濟史研究,累積的幾點看法。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原因,以及早期官逼民反的傳統歷史構圖占重要地位;至後期(可以說
我關心的重點,乃是在「民反」的部分,也就是民如何反?為何反?以及民對官方武力鎮壓行動的觀感、歷史教訓等等。口述歷史可以為上述問題提供資料,但是,若要拿出更細緻、更有說服力的歷史研究成果,還必需參照檔案、報紙,以及社會科學理論。今天要談的主要是口述資料,以及社會科學理論的功能。
二、口述歷史與社會科學理論
口述歷史的功用,在提供與政府不同的說法,特別是如二二八事件般,以政府為抗爭對象的歷史事件,在官方檔案與各種資料中,為自己辯解的情形,可能大家都看的很清楚。因而口述歷史提供我們不同於官方的說法,同時也提供我們由庶民的角度看歷史,建構民眾歷史觀點之無可取代之資料。
口述歷史如何與社會科學理論互相參照?舉一個具體例子說明,即民為何反的問題。
我在就讀碩士時即投入口述歷史訪談,在過程中,不斷思考的問題,為:「為什麼在1947年2月底的衝突導致全臺振動?在之前的衝突也不少,為什麼可以解決?」注意到的是1947年2月,臺北街頭的米荒遊行。而當時最大的困境,即1940年代臺灣的經濟狀況並不明朗,這是促成結束口述歷史訪談,繼續攻讀博士學位時,選擇近代臺灣經濟史做為研究主題的主要原因,而且一路走來很快已經過了十多年,只是到目前為止,仍停留在戰爭時期的經濟,還未進入戰後臺灣經濟。但也因為接觸經濟史,讓我認識要理解深層的歷史脈動,需要深入瞭解當時的社會結構,此時,各種社會科學理論可以提供我們思考方向。
首先,官逼民反時,民反呈現的暴力行為是否有其正當性?官逼民反在臺灣歷史上並不陌生,在臺灣社會底層流動的儒家文化,也承認民眾暴力的正當性。如岸本美緒談明末清初的暴力與正義問題時,以明末因惡德鄉紳及貪欲之宦官而出現的民眾暴力為具體例子,這些民眾暴力深受當時知識分子注意,且多數乃評價其為正義行動,因而岸本教授乃提出儒家傳統文化承認,當暴力並不是由特定集團或階級,而是基於多數人民意志的表明時,即意味著統治者失天命。二二八事件由北而南蔓延全島,以及參與者的眾多與複雜,應該符合大多數人民意志表明的暴力正當性,乃是官逼民反下的一個例子,這也是長期以來,統治者努力地想把二二八事件歸因於共產黨的煽動的重要思想背景,若把臺灣二二八事件歸因於共產黨煸動,即是特定集團的陰謀,而不是統治者的失政,二二八裡民眾暴力即失去其正當性。同時也反映政府可能也很清楚二二八事件為統治失敗,民眾起來反抗貪官汅吏,民眾暴力具有正當性。
問題是官要逼到什麼程度,民才起而反抗?臺灣史上在討論這個問題時,常看到的是分類械鬥,可是,中國的官逼民反,則常是與民不聊生的經濟困境畫上等號,如上述明末的地方暴力的起因,為惡德鄉紳及貪欲宦官,也是經濟問題。在二二八口述訪談中,事件前生產停滯,嚴重的失業,以及缺米而致米貴,米荒等,威脅生存的困境等經濟問題,一再被提出。
由經濟理論的角度而言,當民眾選擇使用暴力與政府對抗,並不是沒有理性的,在行動之前多數會考慮行動所必需付出代價。如臺南工學院吳慶年等在支援嘉義水上機場時,很清楚自己行動的代價可能是寶貴的年青生命,即是具體例子。那麼,是什麼威脅讓許多人願意以生命做為抗爭的代價?貧窮威脅生存,意謂著反抗與不反抗可能代價是相同的,也許就可以理解民不聊生的經濟困境在官逼民反的重要性。
有了上述由歷史、政治、經濟理論的認識,在思考二二八與經濟問題時,就不只是口述裡呈現的資訊所提供的漠然關連,而是可以強化經濟問題與事件之間,重要且密切的關連,更具有說服力。而且,事件後的經濟困境有沒有稍微解決?如果沒有,老百姓是怎麼克服?在口述記憶裡大致上關心的是事件後的逃難與驚惶,甚少提及,這也是一片空白的未解決問題。這是大家可以共同努力的方向。
三、民眾反應的近代性
然而二二八事件在發生後,除了官逼民反,產生民眾暴力的傳統特質外,同時也帶有強烈的近代性。近代國家成立,少數人管理多數人的社會建構完成,當被管理者面臨生存威脅,以緝煙事件為導火線,一舉暴發成暴力行為時,民意代表,社會領導階層以及學生團體、社會團體並沒有放任暴力行為繼續擴大,反而取代逃跑,並以暴力相向的國家權力,保衛鄉土並維持地方秩序,並尋求政治解決,試著以最少的人命損失解決問題。1947年民眾為何選擇以政治解決二二八事件?當時的資料—另一種民眾記憶,《新新》的漫畫,在1946年底,即提出米荒的經濟問題,為貪官與奸商共同造成,必需以政治解決的看法。這些民眾記憶,可以協助我們認識,為何市參議員等民意代表、學生團體、政治團體(包括三青團等)、臺籍日本兵等等,尋求政治解決。而且民意代表、臺籍日本兵、學生等在當時的活動,有兩個思考重點,即其組織性,以及守紀律與具責任感的社會文化。
當事件突然發生,可以出面處理者,平時就具有組織相當重要。民意代表有參議會—包括市參議會與省參議會的組織,隸屬其中者,需以組織的決定行事,如二二八時,賴淵平生病,邱鴛鴦必需到議會輪值開會,也被派到水上機場談和等,即為具體例子。臺籍日本兵則以所屬部隊為單位集結行動,這是較為人所知的;目前正在研究,口述記憶卻提供清楚構圖者,為學生行動的組織性。
學生,乃是維持地方秩序的重要力量,特色是組織性與守紀律。臺北,新竹,臺南,高雄等地,都出現學生出面接管警察局,維持市內治安的情形。當時是臺大政治系學生的彭明敏即指出,警察任務暫時由嚴守紀律的學生接管,當時為新竹中學高中部學生,擔任新竹中學學生自治會負責人,後來選擇中國清大經濟系就讀的曾重郎,亦表示,當時學生是一支比較有組織的力量,他也組織學生進駐警察局,維持社會秩序。臺北延平中學,臺南工學院的學生等,也扮演接收警察局維持地方治安的角色。學生的維持治安行動,對二二八事件相當有影響,可以由吳新榮的回憶錄裡面找到一些思考點,也是就私怨報復的問題。由於學生的嚴守紀律,以及單純的正義感,由學生接管警察局的槍械維持治安,可以做到公平,公正,並且保護外省人,降低夾怨報復外省人的死傷,對其後政府的處理方式,應該有一定的作用。
由北到南,學生採取一致的行動,則涉及當時的組織方式的問題。曾重郎提及的臺灣學生聯盟,以及在聯盟下各校學生的自治會的存在,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思考點。依曾健明的說法,臺灣學生聯盟,是日治未期因思想問題被捕的學生,在
臺南工學院有學生自治會,是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就已存在的組織,還曾發動過罷課,二二八事件發生,自治會開會決定協助維持治安,臺南市參議會及長
民意代表、臺籍日本兵、學生等,以身分為基礎的組織,展現了臺灣的近代性。近代在工業革命、貿易交流盛行之後,人的流動性隨之提升,以地緣為基礎的傳統社會漸漸崩解,取而代之者為以身分為基礎的社會組織,如工會、婦女會等等皆是。行動時以合議制為基礎,與理性同樣是近代的重要特色,臺灣二二八事件裡,多數民眾在衝突發生後,選擇理性解決,是否可以視做民眾從日治時期臺灣人的政治運動經驗,學習到平等、民主、自由等等近代民主政治的概念,讓他們相信事件可以用理性、和平的政治方法解決?這是臺灣民眾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所呈現的近代理性、近代組織的構圖。
四、官方武力鎮壓的歷史教訓
相對於臺灣民眾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所呈現的近代理性、近代組織的構圖,官方的行為反應,大體上並未脫離武力鎮壓的傳統構圖。不過,對我而言,除了追究責任之外,另一個重要意義,為二二八給我們的歷史教訓。
二二八之後,部分年青人選擇左傾,將希望寄託在另一個祖國,並在白色恐怖中受難;有也部分選擇臺灣獨立,代表人物為王育德等,他們經過思考後,由歷史觀點,得出臺灣必需獨立自主,才能不再重蹈改朝換代的衝突悲劇的結論,在日本開始展開獨立建國運動。更多人選擇與政治持距離,選擇政治的事不要管,生命要緊的態度,對應官方的威權統治。這可能是大家熟知的重要影響。那麼,除此之外,二二八事件給我們的歷史教訓還有什麼?為什麼發生在臺灣?這可能必需由較深層的社會結構去找,即臺灣近代化後,對民主與自由的期許,在事件中的挫折,以及反應等尋找。
二二八事件,臺灣社會表現的組織性,以及守紀律與具責任感的社會文化,在事件後的變化,應該是可以思考的點。首先,就組織性而言,臺籍日本兵在事件後不敢大聲主張參戰的正當性,而學生自治會,學生聯盟,三青團,臺灣政治建設協進會等民眾組織,被瓦解之後,取而代之的社會組織為何?若沒有,臺灣社會如何整合?這是一個可以深思的問題。當眾多具責任感的社會菁英,在事件後紛紛被逮捕,處決之後,民眾如何看待守紀律與具責任感的社會文化?是強化責任感具有的社會文化價值,並以之做為臺灣特殊性的堅持,還是學到了中國政治文化裡,具責任感與犧牲者的連結?並採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度過50年代的白色恐怖與長期的威權統治?並反彈成為解除戒嚴後的政治熱?等等各種問題,也是有待我們詳細分析既有的口述歷史記錄,並且以更多口述記錄補充,讓我們站在臺灣這塊土地,冷靜深思:二二八事件之後,臺灣人如何省視臺灣與中國文化、日本統治的文化遺產,並選擇臺灣未來走向等,與社會文化深層價值相關的重要問題,給二二八事件犧牲者、參與者該有的歷史地位。
◎作者為成功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寫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