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4,2007
我是油彩的化身—陳澄波(1895~1947)◎蒲浩明
繪畫所注重的是在平面上運用色彩來營造視覺的感受。本文基於此特性所使用的素材-顏料來觀察陳澄波。而另外一個重點則是以藝術創作者的角度來看陳澄波。
一、從顏料本身來看陳澄波
一九四○年,「台灣藝術」雜誌上曾刊登一篇陳澄波自己寫的文章,用第一人稱描寫油畫顏料製造的過程,文中對於油畫的油彩之喜愛程度讓人印象深刻。在此抄錄他的文章(原文為日文)如下:
我是顏料《台灣藝術》台陽展號1940.6 頁20
我是顏料。我不知道出生何處,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群人將我運到了某一工廠,經過很多女工的手,我再一次被分解,終於變成像原料的東西。
從此有一陣子不問世事,不知不覺間被搬進了機械工廠。嘰嘰叫的噪音中,轉眼間我已成了粉末。自此備受折磨,許多同伴也成了犧牲者。
在咖噠咖噠聲中,通過長長的管子落入水中,有些浮出,來有些沉入水底,也有些半浮不沉。勞工們低聲地說:「如果不多淘汰些犧牲品,我們無法達到所期望的。」我們聽了都完全困惑了。然後,或放入油裡加工,或放在水裡加入糖分。接著才開始捶鍊,有了黏性後便成為一塊塊。
其次被塞擠入管內,再貼上青、赤、黃、紅等不同的名字,放入一定的箱內才送出世間。然後美術家把我買下,一面仰視山景,一面把我們從管內擠出,厚厚地塗抹在畫面上。
在美術展覽會場上擺出時,受到眾人的褒獎,「呀!真好哪!優雅的畫啊!色彩很美啊!」感覺很好,但是迄今我們所受的種種辛苦,實在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交代的。
大約是基於以上的自我形容,所以我用「我是油彩的化身」來形容他的一生。
這一句話我在一九九五年把它刻在嘉義文化局廣場草地上陳澄波紀念銅像的台座上。我企圖努力用最短的話來塑造他天生屬於藝術家的形像。
而另外一座也是我塑造的顏水龍紀念銅像,我在銅像旁的石頭上,刻上標題「台灣生活美學的推手」,也是試圖用最短的話來形容他的一生。他們是兩位早期台灣美術史上重要的畫家,私交也很好。我把他們兩位的一生做如此的形容與比較,以凸顯二位前輩在我心目中的樣相。
用油彩和蛋彩來畫畫是西洋美術史很重要的表現素材,如同中國水墨畫和書法所使用的筆和墨,他們都有一套漫長悠久歷史所形成的傳統,既深且廣。
在東方的台灣,陳澄波第一次接觸到油彩這種素材,我想他的內心是充滿興奮以及求知慾熱切的期望。我以晚輩學習油畫的心路歷程而言,也曾有類似的經驗,我覺得那些油彩好美啊!恨不得把它們都吞到肚子裡去,但我要弄懂它及駕馭它,真不容易啊!
西洋繪畫著重色彩,與中國水墨畫只有黑白再分五彩,是不同的。從顏色本身來看,用明度、彩度、色相交叉分色,色彩就數不清了,它們各有其色感和美感,這種領域很大;而這與中國水墨畫中,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的意見是不同的,其形成的世界也很大,也很不一樣。顏色是西洋繪畫的命脈,陳澄波用油畫的顏料與西洋美術接觸接軌,是台灣第一次以油畫入選帝展的作品。(以雕塑第一次入選帝展的人為黃土水,作品為蕃童)。「夏日街景」入選後的第二年,也就是1928年廖繼春的油畫作品「有香蕉樹的庭院」也入選帝展,台灣人在油畫與雕塑這兩類藝術領域裡開始有自信了。以上是我要說明的重點之一。
二、從藝術創作者的角度來看陳澄波
一九二六年,陳澄波第一次入選帝展的作品「嘉義郊外」,在畫面上有二分之一的篇幅是在描寫翻滾的黃土地。關於這點,我可以感受陳澄波敏銳的抓住台灣未開發時期百廢待興的時代脈動。另外,也可以感受得到對油彩的喜愛;對土地的熱愛(現在被水泥封閉及取代),以及對構圖大膽的冒險精神。
隔年,一九二七年陳澄波第二次入選的作品「夏日街景」,再次把對構圖大膽的冒險精神一下子推到了高峰,效果之奇特令人覺得驚艷。上面所說的構圖,就是經營位置,「經營位置」就如中國南齊謝赫,品評作品的六個原則之一。「經營位置」有平遠、高遠、深遠等方式,中國水墨畫常把它們混合反透視用之,陳澄波的畫面經營也用上了反透視及變形的方式,同時也用上了水墨畫很有特色的區塊式構圖,雖然陳澄波那一年還沒到過中國。
如果再用另外一句話來形容陳澄波的「夏日街景」這張畫的話,可以說是「歐式日調咖啡,台灣製造」,綜觀陳澄波的畫,有很多是如此的畫風。
陳澄波在一九三三年「台灣新民報」的訪談之中,談到他創作的三個作畫態度:
第一點、表現自然和物體形象的存在。
第二點、將投射於腦裡的影像,反覆推敲與重新精製後,捕捉其仍值得描寫的瞬間。
第三點、作品必須具備有サアムンシング(Something)。
關於第三點Something的意思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解讀,就如先父蒲添生常常用台語告訴我的語詞:有「味」或有「米件」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有「東西」,有「味道」,有「內容」的意思。
陳澄波的這張畫有幾近二分之一的篇幅在描寫土地。這一次描寫黃土地不是翻滾式的,而是經過輾土機輾過的,是平整的土地,但不是熨斗熨過的感覺。像他這種大膽的用大面積來畫土地,如果不是對土地有深刻感情的話是不會感動人的,如果不熟悉環境的話也不會詮釋得那麼深刻的。這大概是something重要的原因吧!
這一張描寫他老家嘉義有陽光的夏日街景,我看了又看,每次都很容易被它的質樸內容及線條、構圖所吸引。我有好多次被藝術品深深吸引的經驗,譬如說故宮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又譬如說我在法國羅浮宮看到米羅的維納斯,在家裡看先父蒲添生的
陳澄波的這張風景是面對風景、消化風景、表現風景的風景畫。它不僅是在畫台灣嘉義的風景,而且它的氛氤超越了一切,有一種成為永恆的感覺。它有這種能量,這是我個人的感受。
18世紀德國出生的近代美術評論家溫克爾曼說,古代希臘美術的特點是高貴的單純與靜穆的偉大,從陳澄波的這張畫我感受到這種古典美學的特質。而它是以近代繪畫的形式,說明溫克爾曼這一句話的內涵。
陳澄波的畫風大約從「夏日街景」這張畫已經成形。促成陳澄波勇於表現的條件是社會大環境與學校教育給予適度寬容的尊重(譬如東京美術學校岡田三郎助等的教學態度),並且有其個性來配合。譬如說陳澄波「夏日街景」的這張畫,土地上的大樹陰影,如果畫成印象派畫陰影的紫色,那就不是陳澄波了,味道也不會那麼台灣了。
陳澄波之所以為陳澄波,我個人以為是他個人感性而純真的人格氣質。我總覺得他是那麼與別人不一樣,上述的特質,使他在藝術表現上的普遍性之外,有著強烈的個別性,關於這一點,如果從現代藝術的眼光來看,是非常珍貴的。
除了個別性,還有一個特點,是他藝術的純度,這種純粹度來自他的個性。他純真無雜質的把發自內心對生命的熱愛,用油彩把它們表現出來,於是就產生這種所謂的藝術的純度,值得讓人回味。
以上是我用藝術創作者的角度來觀察陳澄波。
◎蒲浩明為陳澄波雕像作者;蒲浩明文章(PDF)(含圖文說明 )
◎第一張圖片取自《尋回失落的記憶》,嘉義市二二八紀念文教基金會出版。看《陳澄波作品集》(畫作及賞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