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9,2007
音樂、見證、歷史創傷︰為「正義無敵」演唱會而寫◎吳易叡
「人面對權力的掙扎,便是遺忘面對記憶的掙扎。」-- 米蘭‧昆德拉《笑忘書》
遺忘,是一件困難的事。如果你曾遭遇過那無人能承受的苦難,那段記憶,就像一道烙痕,清晰地駐留在心版上。
遺忘,或許也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你周圍的人,都已別過頭去,迎著未來的光束,那背後的陰影,便自然而然遠離你的視線。
但是,如果那烙痕太痛;如果那光束太強;如果……
我們的生活世界,有太多的假設與但書。若遵照昆德拉這個呼籲,我們記憶,是為了抵抗權力。而在台灣,民主面臨轉型,權力正在支解,人們開始爭奪著記憶的版圖與「創傷」的正當性。
當我們盱衡歷史上的一個事件,雖然時間是片段的,但是它們各自在每個人的記憶裡面所存留了長短跟深淺不一的形式。論及創傷,則更加複雜。心理分析的始祖佛洛伊德說:「如同身體遭受細菌感染一般,有它的潛伏期。我們無法預測創傷到底會在我們身上發生。」也許可以說,創傷其實是屬於每一個人的,但是端看個體的承受能力,心智遭受多大的磨難,則因人而異。
歷史跟社會學者視創傷為理所當然,也鮮少討論個體過渡到群體的原因跟機制。這種「普遍化」的動作,其實是鋌而走險。許多衝突就在這當中發生。為了要呈現呈現正義,我們習慣病理化受難者,甚至一般大眾,以對比出加害者的不義。然後我們要求加害者的道歉。
「道歉」在法理上的確有它的必要,但是形式上的道歉,往往最被詬病。於是有人提出,必須釐出道歉的機制,包括「誠意」必須受到檢驗。然而如何檢驗道德誠意?工具在哪?我們永遠在制定機制,但是卻老是拿著一把尺,在另一套座標理丈量。這是多麼令人困窘的一件事!於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輕易地將「加害者」定罪。似乎,一切可以那麼簡單。
「人都是目的的,不是手段的」,我們對歷史的操作態度似乎被康德料中了。沒有通盤而仔細地回憶,端視傷痕的所在,結果便是我們為了方便,一再而三地強化了加害者的威風,和顯露出被害者的脆弱無能。聲稱客觀的我們,於是只能無奈地謾罵這個「集體失憶」的社會。真相無法重新構築,我們也喪失了互相解放的機會。
而我們,「記得」的是什麼?
「然而,一個人對自然律如何饒恕?再者,遺忘它也不可能,因為它即使出於自然律,無論如何仍是一種侮辱。」-- 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
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心理分析家必雍(W. Bion)認為嬰兒飢餓的啼哭,並不是那提供足供充足奶水的乳房缺席了,而是在他心裡面,幻想跑出來攻擊。這個說法相當程度顯示了人的情緒,可以不需要真實物件的佐證,而摧枯拉朽。這是多麼令人洩氣的一件事!然而心理學家、社會學家跟哲學家們,卻一再一再地提醒我們,「真實」是不存在的,是可以虛擬,甚至是可以操弄的。
端看離我們不遠的新聞事件,司法不足信賴時,我們開始希冀「真調會」,撇開法理層面,其實只是為了證明理性依然存在。然而「理性」這個人類文明的資產,卻無法拋開它瘋狂而自取辱的本質。徐四金小說《香水》的末段,聚集的群眾,包括天主教教皇拜倒在香水的魅惑底下,肆無忌憚地雜交,宣稱謀殺者終究無罪,不正是一個人類合理化的最佳證明?
民主國家對於過去政府的錯誤暴行進行彌補的一個積極作為,稱之為「轉型正義」。它的補償面向包含了司法、歷史、行政,甚至到達憲政層次。具體的內容包含了對迫害者的罪行追究,對過去取得的不當利益進行追討。然而它的缺失正如同我們討論責任時所有可能遭遇的:集體不正義。而在台灣難度最高的是,我們必須在政治跟民族認同的分裂情境下,以及在黨國教育讓長達半世紀的歷史沒有記憶的空間,這樣的夾縫底下進行正義的轉型。
然而行動還沒被採取之前,「如何紀念」已經是個龐大的問題。衝突後的社會,傾向於遺忘,而不是去記得。這是很自然的。於是要有一個工具去幫助我們記憶,好比說北愛爾蘭最近提出的「貝爾發斯特協定」(Belfast Agreement),好比說一座紀念碑。但是我們卻也無法否認,我們記憶版圖的切割,相當程度牽涉了政治。端看台北和平公園裡二二八紀念碑碑文,一再被揭除,一再重寫的爭議,至今依然沒有悅服所有人。這是一個記憶版圖被爭奪的典型範例。
紀念碑的概念,原先是符號作為溝通的基礎元素,能夠成為公共語境的潛力。但是什麼樣的符號才能象徵公眾?紀念碑文是不是必須揚棄?碑文的書寫,具有強烈的道德跟責任意含,它「教」我們應該如何記憶過去。符哪怕只是一個字兩個字,只要是出於「人手」,殺傷力之大,足以讓紀念碑成為武器。吳晟的詩〈經常有人跟我宣揚〉,清楚點出了紀念碑的疑竇:「然而惡行何嘗收斂 / 只是變換不同面貌出現 / 何嘗真正還給歷史公道 / 紀念碑的陰影下 / 繼續庇蔭了誰 / 掩蓋了多少血淚的真相。」
我們從歷史當中習得的是什麼?必雍(W. Bion)說:「我們從歷史當中學得的,就是學不到什麼!」於是在我們真正與歷史交手,產生情感的移轉之前,慢性化的焦慮,成為佛洛伊德所說的「重複衝動」,歷史的悲劇輪番上演、紀念碑的一再被豎起、被剷倒,碑文的重寫、刮除,成為了我們自取其辱的「自然律」。
「啊!詩神繆斯啊!或者崇高的才華啊!現在請來幫助我;要麼則是我的腦海啊!請寫下我目睹的一切,這樣,大家將會看出你的高貴品德。」-- 但丁《神曲‧地獄》
在二二八的「基本史」還沒有建立的台灣,我們當然不能能任意流失任何訴說的機會。只是要如何訴說,絕不是三言兩語的工夫。但是相反的,必須獲致的境界,豈消隻字片語?在紐約的中央公園裡,正對約翰.藍儂被槍殺的公寓,地面上的紀念碑只刻了一個字:「IMAGINE。」想像,是藍儂構繪他的烏托邦的一首歌,也是世人懷念他的方式,更是紀念碑的真實意義。在想像裡,人們沈默,靜靜地接受斯人已逝的事實,想像那令人難以承受的、石破天驚的時刻,不需太多的言語。紀念碑給我們的,應該是這樣的一個讓我們的記憶、思維、意志能夠自由爬梳,穿越時間、世代,意識與潛意識的空間。
而「IMAGINE」所提醒我們的,除了真實性的議題之外,真正的價值是在這首歌的本身,經過了世代傳唱,它成了六零年代末期以降,老老少少的歌迷們亟欲奔赴的理想國度,跨越了三十餘年,它成功地形塑,並且代表了一個群體的記憶。
藝術何以能夠那麼有力量,連佛洛伊德都沒有把握釐清。但是無可否認,藝術形式包埋、容涵甚至轉化創傷元素的例證,在世界各地已經行之有年了。從三、四○年代的人類學記錄裡,有許多的線索顯示了人們利用音樂、舞蹈、製圖等方式,去見證發生在族群裡的「創傷」事件,它們被稱為「文化容器」(Mead, 1941)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說:「人生短暫,藝術能忍。」唯有藝術能夠容忍短暫人生的種種苦澀。古希臘的智慧,至今還是屢試不假。
面對歷史的「創傷」,我們總有一些衝動,撇開政治的目的不說,想要「同理」、「拒認」、「詮釋」、「翻案」,這些欲求,其實是自然而然的。而我們最常聽見的,不論是來自官方或是民間,則是「還原」歷史的企圖。但是可以料想的是,甲方說「還原」,乙方便說是「扭曲」。這個現象重申了歷史的詮釋,其實是不需要真相的目擊者。既然沒有目擊者,那麼見證從何而來?
「見證」不需要「還原」,而是一個「承認」並「理解」一個創傷群體的存在的過程。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發生的時候,歌手張雨生創作了《歷史的傷口》在海峽兩岸飄送。歌詞的第一句話說︰「蒙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事實正好相反!蒙上眼睛,我們看見的是也許比實際更慘絕人寰的屠殺;摀上耳朵,我們聽到的是自己呼天搶地的哀號。而歷史,便是這樣黏合、構築起來的。於是才有更多的人加入聲援的行列,於是才有創傷的產生,跟療癒的渴望。
兩千年的時候,北愛爾蘭有一則報告:所有的真實都是苦澀的(All Truth is Bitter Report),無論我們選擇別過頭去,刻意忽視,或者過度將它浪漫化,各式各樣的理解方式,都無法否定一個真理:現實是我們不忍覷視的,理解它則是錐心而艱難的。
而藝術有它獨到的力量,能帶領我們去觸碰這些歷史的片段。承接的同時,又有一個讓人反思的空間,讓人在其中咀嚼、消化,甚至反芻。希臘語的「繆斯」這個字的字根,跟拉丁語系發展出的「心智」、「回憶」,其實同原。古希臘政治家梭倫認為繆斯為人類帶來昌盛和友愛,是通往美好生活的訣竅。為了完成他的政治改革,他讓雅典的男孩在年度的節日上祈禱繆斯,朗誦他的詩。這位希臘七賢之一的格言:「避免極端」與繆斯的提倡,微妙的關係,不言自喻。
紀念二二八,我們也許不再需要嘶聲力竭的道德呼喊,而需要更多的「繆斯」,因為藝術的本身早就容含了一切。它們也許是舞蹈、戲劇,也許是搖滾樂,或其他各種音像文本。假設藝術的創造過程,包含了藝術家的構想、實踐,更包括鑑賞者的感知、反思;而創造,必須有勇氣的參與。若這兩者成立,那麼聆賞的過程,靠的也是勇氣。
面對已經湮沒許久的歷史,她構造的複雜,心理學家認為我們就像初生的嬰孩,瞪大著雙眼,偏執著打量著個瘋狂的世界。然而我們虛弱的心靈,只能把這個世界一分為二(Klein,1946)。多數的我們只會選擇一個足讓自己安身立命的角落,自私地舔舐自己的傷口,無視在自我的界線之外,依然有那麼多跟自己相似的人。當我們認識到這個世界,不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認知時,才是修復的開端。更有人認為,這個認識的過程,需要的是一個讓人不斷觸探、經驗的轉型空間(transitional space)(Winnicott,1953)。藝術,是這個空間孕育的主要產物;「見證」則是它的具體任務。
要言二二八是「台灣人的集體創傷」,所言雖然不假,但是卻必須有更細緻、更深入的調查,然後定義。否則我們忽略了受難者也有選擇堅強的機會,更無視加害者的後人,背負歷史永無可轉替的罪責的無辜。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正眼端詳這段我們不願逼視的歷史。
「治療」?還很遠,但是見證的行動卻一刻不容遲緩。我們要踏進來,一次一次地被挑戰,經歷旁人的痛苦,意識到自己的傲慢與偏見,才有辦法覺察自己在這廣袤的時空光譜中所站立的位置,並裝備自己,迎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