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0,2007
反省文化落差,建構美學自信◎李欽賢
原刊於《二二八美展專刊》,2007.02改寫
以前,藉山光水色,獨異的風俗民情尋找台灣美的圖騰;現在,也可以從生態現實,史實的經驗提升美術創作之源。過去,台灣美術史曾經屬於前者的頌歌居多;但新世代藝術家,大都已放眼對準反映時代心聲的創意。
一、文化差異下的悲劇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根源,有極大的成分是兩種不同文化擦出火花,愈燒愈烈至不能收拾。如果以一九三五年「始政四十年台灣博覽會」為指標,當時主辦單位邀請「福建省主席」陳儀來台參與盛典,據聞,陳儀也肯定「台灣是比中國進步的地方。」
「進步」是近代化之象徵,一開始總督府即從教育、衛生、運輸三大政策為統治基礎,延伸出現代公民社會,遏止傳染病流行,以及鐵道帶動產業,最後串連形塑出近代台灣之城鄉嶄新景觀。
所有近代化的設施無不與台灣民生息息相關,台灣人確實已經融入這樣的生活方式。換句話說,就是文明的、秩序的生活水準,台灣顯然已經完全脫離拓蕪墾荒,但求生存的天命;逐漸走向合理的、社會性的人際關係。
終戰,日本人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浩劫,徒留近代化功能運轉不全,一切陷入百廢待興之局,此時,迥異文化混合,落差立現,首見人性流於投機,次逢重建能力不足。逐漸地,差異擴大,原本台灣人認為合理的觀念退回天命聽任擺佈;已經秩序化的原則復歸適者生存之原點。
一種貪婪的人性,在動亂時代找到溫床,兩種文化一先進、一保守,硬要強制攝和,支配者欲全盤接收;被支配者也有識時務而自我扭曲。突然之間,台灣人的思想錯亂了!二、文化斷層非原罪
中國王朝史觀永遠否定前朝的歷史批判論,不幸地,竟也充斥在戰後各級學校的歷史教科書。台灣史演繹進化莫名其妙地失去日本統治史實的接點,戰後所有教科書不得不提到這一段歷史時,只說剝削不談建樹,造成與事實差距甚遠的偏頗與成見。
就日本統治台灣的歷史現場已逐漸明朗之際,大家知道台灣能被剝削的物產無非是米和糖,這和台灣的氣候與土壤有關。台灣靠砂糖所賺取的外匯,的確建立了台灣長期間的經濟地位;但當初若沒有鐵路,就沒有日資投入製糖業,糖廠也無必要修築糖鐵銜接幹線,如此一來,民間便喪失四通八達的運輸網,勢將阻礙城鎮之間的交流與動線,以及人們通學與就業。說到台灣稻米一年三穫,首先是一九二○代實驗蓬萊米成功,其次是嘉南大圳竣工造福南台灣廣袤農田,否則沒有經過改良的台灣原產「在來米」品質,是不可能外銷的。圳水灌溉農田培植出優質的蓬萊米,銷往日本內地,其實也花過「深耕」的精神,並非完全是現成的掠奪與剝削。
歷史假象故意模糊焦點,常使台灣文化出現斷層,台灣文化之難以累積,其與多重歷史斷層不無關係。現階段談台灣文化卻不見歷史厚度,獨顯裂開的斷層,怪不得我們總是從零開始。文化厚度累積很不容易,況且文化斷層是歷史解釋權落入人手之弊,而非文化參與者的原罪。
讓我們學習考古學從土地斷層取樣的精神與方法吧!斷層既已造成,我們要有自文化斷層找到標本提煉成元素的智慧,台灣美術如果因而重新覓得元素而得以再創新局,那麼不管台灣歷史怎麼被曲解,文化元素必夾在斷層中,等待我們去發掘並作新的詮釋。
三、珍惜權威崩解的釋放力
今天,台灣民主化浪潮洶湧澎湃,早已否決了權威,扭轉了專制,一時百花齊放,各種聲音齊鳴。台灣美術也適時反映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心聲──抗爭的主題,媒材的革命等多元的、包容的主客觀條件下,現代台灣藝術業已崛起,響應威權遠颺,媒材與主題完全解放,此種釋出的力道造成藝術的顛覆現象。
台灣現代藝術怎麼走,還待觀察,唯釋放能量不容忽略,至少這份力道已瓦解過去的吞忍,展現反撲的張力,任何材料、任何題意、任何思維,都能協助藝術家發現文化元素再造創意的媒介。
愈瞭解台灣,愈有助於自文化斷層析出元素,自先民墾荒以還,每一個斷代皆潛藏著文化元素,二二八事件也必然有尚未被挖掘的原始素材,已經為現代藝術保留一片創發力的空間。
四、激起台灣史畫的浪花
二二八是台灣歷史的事件,卻是台灣美術史上難以彌補的缺口。潛在的因素是歷史畫本來就難,難在群像能力與歷史認知。兩者都由於台灣歷史短淺,又頻頻改朝換代,在來不及適應、消化與沈潛的急速交替中,人物群像的基礎與歷史感情的累積皆稍顯薄弱。
若論台灣移民社會性格加上蓽路襴褸的
近代西洋美術與當代事件之關係,始自拿破崙時代最受官方寵愛的畫家們,所創作的一系列愛國圖像。特別是拿破崙揮師進軍的英姿,或者是群像人數高達160人的拿破崙加冕典禮。
但是,拿破崙失勢以後,此種歌頌意味甚濃的巨型創作也跟著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昂揚躍動的「時事畫」。好比描繪土耳其戰爭的殺戮特寫,船難倖存者陷入絕望的剎那表情,起初也許是新聞插圖的需要,後來就被藝術家逐漸轉換成反制拿破崙時代所崇尚之「古典主義」,美術史家遂稱此時期風格為「浪漫主義」。
到了十九世紀中葉,印象派崛起,歷史畫就不時興了,偏偏台灣近代美術是從印象派起家的。其實,印象派也是透過日本殖民文化輾轉而來的,日本人學西洋畫,從最基本的寫實能力,直接迎向印象派,所以也錯過了西方的浪漫主義。
二二八已是過往事件,抵銷了藝術家身歷其境的衝擊感。即以今天在各地所見的二二八紀念碑看來,均以抽象造型來象徵其意義。這是一種當代創作的理念與趨勢,無可厚非,重要的是趁機激起美術裡發現事件進以反思的可貴思考,儲備台灣史畫捲起洶湧澎湃的先期浪花。
填補台灣歷史畫的空白,因二二八事件從禁忌到解放的能量,或可能是最具震撼力的起步,要從歷史教訓中培養事件認知的內涵。一度的驚惶,長年的恐怖,消極的逃避,有受難者家屬極複雜的情緒:憤怒、抵制、反蔣、亡命、爭人權等均曾蔚為二二八之後台灣新文化的社會民氣,如何凝結這樣的認同,化為創作的資源,可以運用現代人接受的意識圖像,留下現代人共同的時代見證與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