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8,2007

○○時代,我們需要「二二八意識」◎呂美親

我們常接收到一個「假設造句」:「○○的時候,你需要○○」,如一片青箭、一瓶蠻牛之類,或看起來high class一點的如去年余秋雨來清大的演講題目:「科技虛擬時代,你需要文藝復興」。姑且不論青箭蠻牛的好用度甚且又是誰的及怎樣的文藝復興,需要A,通常有兩種狀況,第一表示少了B,且極度匱乏;第二是C處於強勢,壓迫或縮減A的成長空間。BC並不衝突,而在複雜的台灣,常因太缺乏BC又過於強勢,導致A的存在面臨重層危機。

楊格(Carl Gustav Jung)將一個人視為一座島嶼,浮於海面的部份如同「意識」,每個島在海面下的獨立部分為「個人潛意識」,所有島的根底相連部份是「集體潛意識」,而構成「集體潛意識」的材料叫做「原型」,原型有三,其一為「暗影」,是潛意識中自我的陰暗面,也是我們的意識希望予以壓抑的卑下或不快的心靈諸面。楊格說暗影是人類仍拖在後面的那無形的爬蟲尾巴,所以他認為,「浮士德並非歌德所創作,而是歌德為浮士德創作出來的。」(註)


回到前面的方程式,重點是沒有A到底會怎樣?我們常說食古不化的甲政客太無聊老愛講悲情故事,卻不責怪劊子手庇蔭下的乙政客用笑臉收編你的族人,而他們都用歷史做策略;我們也老愛順口溜一般說著「我們中國人」、「我們漢文化」如何云云,但不曾懷疑為何那些所謂「台客」好像比較會講台語,而被指控操弄族群的只因強烈認同土地。事情向來不是單一發展,它總像連座法往往隔壁村的阿貓狗熊都被波及,有時又像網際網路繁複地讓人又愛又恨。但沒有A時,我們常常新聞給什麼餅就麻木咀嚼什麼,且總是臭酸青菜當韓國泡菜吃得津津有味,刺鼻的榴槤終究懶得拿來補身體。


再回到「意識」與「原型」,楊格說「集體潛意識」為各種族心理遺傳所共有。「我們」的確被不同族的「浮士德」創造出不同性格的歌德,「阿公歌德」愛唱「山の人気者」,後來他們改成「山頂黑狗兄」;「阿爸歌德」書法國畫超厲害,陽明山不再長草,黑白黑白地霧茫茫最美;而你、我這群年輕的歌德,因為什麼都史無前例所以改得無以名狀,追著我我我我惑惑惑惑惑還加幾句噢耶噢耶,唱起娜魯灣時異國情調地肩不擺腳不動只嘻嘻哈哈地也不知何時該停。

一起連結方程式和意識與原型的問題。我讀農專時,因深深愛戀中國文化而插大念中文系,現在則轉向台灣文學領域,未考上研究所那年在家鄉參與二二八口述歷史訪問計劃而「意識」到了「二二八」,意識到我們的AC擠到幾乎殆盡,而因為沒有A所以無法有B,從今而後,「二二八」變成我的「A」。重新瞭解「二二八」後,走的每一步都更接近二二八,不只是事件的前因後果縱橫脈絡,還有父祖們的生活、語言、文化、勇氣、善良、熱情與愛。意識到二二八後,繼而又開啟斷斷裂裂的歷史意識、曾經揚棄的母語意識、最好不看不聽的政治意識、被矮化被看衰的本土意識、以及被嗤之以鼻的台灣意識。接著,立志、行動、哭再多次都不怕地也要握著這些雖是「暗影」卻是「我們」的「原型」,努力為尋找塑造名叫台灣的歌德往前,歌德未必都偉大,但一定要叫台灣不可。

過年期間,在家鄉的舊書店買到「四七社」在1992年編著的四七社議論集《覺醒與再生》(集二為《改造與重建》),李敏勇先生在序中說「四七社」為生在1947,二二八事件發生那年,常戲稱自己是被屠殺的菁英亡靈再生的一群人所組成,社員來自學術界、文藝界、政治界,他們希望從19912001年的十年間,除了在各自專門領域為台灣社會貢獻自身力量,更願集合在共且的論述場域和參與領域,留下覺醒和再生的聲音,投入改造與重建的努力。

十年過去,台灣變了,一群生於二二八那年的另一批台灣菁英奉獻他們謙稱的棉薄力量,台灣變得比較自由、民主、進步、開放、比較「台灣」了。但似乎台灣的時間空間都還在變,這是一個○○的時代,有時填自由卻不太自由,填民主卻也不太民主,填進步卻也不太進步,而且也「不太」「台」或努力使一切不「台」了。

○○ 的時代,我們沒有「經驗」,我們需要「意識」。「意識」到「二二八」乃至有「二二八意識」之間,還是一段漫長過程,在回頭凝視裡會感到憤怒、悲傷、哭泣、椎心,甚至會「恨」,但我們不用害怕,當意識了「差異」,也重新瞭解一連串「不自然」的政策形成你今天看到「自然而然」的種種現象,你會因為疼惜而給自己關懷前進、希望正義以及判斷是非的「愛」的力量。「四七社」說要「期待形成台灣運動」,他們勇於挑戰、無懼突圍,帶給我們這○○的時代不必活在驚慌半夜無法睡到天明的安定,我們不該遺忘前人的腳跡,不該嫌棄現實,應該主動找尋「意識」的轉捩點,更不該跟著放假的小龍女「慶祝」二二八,而是以悲憫的心情去撫慰歷史。

○○ 的時代,為了不願再經歷如過去的悲情,為了重建「先驗」,我們需要「意識」。「四七社」說要「期待形成台灣運動」,我們也應期待另一股台灣運動的形成,它從一個「肯定造句」開始:「當我『意識』到○○,我開始……」,當我意識到二二八的歷史,我開始……;當我意識到母語的死亡,我開始…………。「二二八意識」是個「開始」,它連結戰前戰後台灣人的根脈,我們自此拾取許多破碎的「原型」材料,構成屬於我們自己的「集體潛意識」,為了共同記憶哀愁作伙打拼美麗,為了鬥陣承擔還被拋東棄西的責任,為了曾經破碎但在我們心裡她是完整的島嶼。

2006/02/07

註:摘自王溢嘉編著《精神分析與文學》,台北:野鶴,2001.11

刊於 台灣教會公報 ,引自荒蕪別坵穡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00:57 │回應(0)引用(0)隨筆二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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