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希望還有人會來這blog看到這篇文章。

幾個月前，也是blog停止更新的時候，我來到北部某霹靂醫學中心接受「一般醫學訓練」，英文原文是Post Graduate Year，行話簡稱是PGY。

PGY這制度實在難以與外人道也。簡單的說，當年SARS風暴後，除了相關科別(內科、胸腔科)的醫師外，其他科別醫師很難派上用場。醫界高層警覺國內醫學教育分科太早，造成醫師只會看專科的疾病，決定讓住院醫師第一年(R1)，全部都得接受內科、外科、社區醫學數個月的訓練。

此政策聽來立意良善，但實際施行的情況呢，用比較白話的描述是：我這個窮鄉僻壤的精神病院住院醫師，得到大廟醫學中心受訓，還得假扮內科、外科、急診醫師。所以我從不主動跟病人透露我的本科(明明是肺炎住院，為什麼是精神科醫師照顧我呢？)。

我還記得在內科病房的第一天，手足無措搞到11點多才下班，原以為第一天才如此狼狽，後來發現，10點下班是正常，11點可接受，九點算賺到，週六通常要上課，週日應該會值班。剛開始總愛慢慢倒數，還有一百XX天，算到後來都放棄了，越算越心酸。

我完全清楚是自己的抗壓性和能力不足，我有很多走內外科的同學，終其一生要和浩瀚知識、開不完的刀搏鬥。這種日子我的那群好同學要過很久很久，我過四個月就歇斯底里，要不是有個還完債就海闊天空的希望，支持我撐下去...

我也曉得，內外科的確是比精神科實用許多，如果戰爭爆發或是再來場大瘟疫，精神科醫師幾乎武功全廢，毫無用武之地(嗯，災難結束的創傷壓力症候群，勉強跟精神醫師有點關聯)。家人親友不一定會遇到精神科問題，但終其一生肯定會遇到內外科疾病，身為精神醫師能提供的諮詢就很有限。

歷劫歸來回想那段日子，我未曾真正失去過什麼，我起碼初探了醫學的真實世界，而不是死守在極端的精神病房碰到內外科疾病就一律外送。我起碼看到另一種行業是如何無限壓縮個人時間，而我曾經偽裝是這行的一員。受訓前我逃避焦慮，受訓當下我時常不知所措四處求援，受訓後覺得其實沒那麼糟糕，欺騙自己應該又長大了一些。增加些日後人生很難重現的體驗，應該不是件壞事，我相信只要拉開更大的歷史距離，那四個月會變得無比珍貴。

話雖如此，內外科如此重要的工作，還是留給適合的人好了，幹一份超出能力的頭路，不但吃力而且不快樂，幸虧這種日子我只需要過四個月，在此跟走內外科的朋友致上無限敬意。我得說，我真的比較喜歡精神科啊。

當我換下急診工作服正式下班時，一切是如此平靜，那看似無限遙遠的歸零，還是被我捱到了，原以為結束內外科訓練的那一瞬間，我會達到一種終極的狂喜，奔相走告買串鞭炮來放的那種狂喜。謝謝那些被我折磨過的主治醫師、學長姐、住院醫師同學、護理同仁、不曉得自己被精神科醫師治療的病人及家屬，我很辛苦但相信你們更辛苦，一路走來也不怎樣，只不過是個慘烈的秋天。

blog書寫，我一直看待成，坐下來煞有其事寫些嚴肅用心的文字才算數，所以半年來完全停止這裡的更新，連起碼的回應留言都怠惰了。文章輸出跟生活精采程度是成正比的，除了工作幾乎空白那blog顯得太奢侈。如果你對我這個人還有點興趣、想了解楚門平時在做些什麼，可以移駕到ptt2 PopMart 我的個人版，那裡會有比較高的更新率，我老覺得BBS介面可以胡來，WWW介面總該認真點。

雖然離開了內外科，但工作持續著，也還要發展更棒的生活，以我生篇文章要挑好黃道吉日齋戒沐浴，在電腦前敲半天的習慣來看，文章更新率應該高不到哪裡去。但我不想輕易放棄blog，一篇文章代表災難過後的再開啟，我習慣在個人網路空間分享些什麼，那不會讓我成為出書作家或網路大大，但我曉得這件事對我而言，有些難以解釋的價值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