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退伍隔天，我拿到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以前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你是哪一科的醫生啊？」如今能正式回答這問題了。

我走精神科。

我常常猶豫，在網路這隱密又公開的場域，究竟要透露多少自己，譬如說現實世界的公事私事，譬如說不敢正視的脆弱慾望憤怒，究竟要開誠佈公到什麼程度。我是個故作姿態的人，總希望別人了解，卻又不希望別人看穿。

從小時候開始，我對於任何方面的學習都沒什麼天份，別人一學就上手的事物，我需要花更多功夫學習，體育美術音樂的表現都很差，只有唸書這檔事算是能贏人的項目，也不是靠聰明考高分，是用時間堆積起來的假象。學業方面沒有特別強勢的科目，每科七八十分左右，參加高水平的科學語文競賽完全是被秒殺。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大環境下，大學之前我相當吃的開，考進「很高分才填的到」的科系。

不曉得各位如何看待我唸的科系和以後職業(不瞞你說，我高中時很討厭醫學系學生)。也許有人就讀醫療相關科系，也許你的框架來自看病的自身經驗或是小說影集。回頭看看當年十八歲在志願卡的選擇，我還是認為，比起有機會選擇的其他科系，比如說推薦甄試報考的生科系、電機資工等二類組科系，醫學系還是比較適合自己的選擇，雖然未來七年讀的如此辛苦。

大學以前我是班上最會唸書考試的那群人，升上大學變成最不會唸書考試的那群人，以前被嘲笑「除了唸書什麼都不會」，如今我連唸書都不會了。電影《神經殺手》的開頭，男主角喃喃自語著：「年輕時潛力無窮，覺得什麼都有可能，可能會是愛因斯坦，可能是狄馬喬。到了某個年紀，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這一刻太可怕了」

對於知識並非完全沒興趣，就是少股自動自發研讀的熱情。天份不如人，逃避、挫敗、再逃避的惡性循環，大學課業苟延殘喘的撐過去。進醫院實習後比較進入狀況，但努力動機來自於責任和害怕搞砸的壓力，不是打從內心的熱忱。

確定能擠進精神科窄門的那天，不唬你，那是種「人生好像還有點搞頭」的契機。我很難跟你解釋精神科醫生和和內外科的不同，更不敢說是最適合我的方向(畢竟我剛起步)，至少就目前來說，精神科是我自以為喜歡、願意去努力的領域。

我有很多好朋友，在各行各業有著不錯發展，有人出國深造，有人年紀輕輕就展露頭角，他們有個共通特質，在一門喜歡的領域毫無保留奮力生活著。

村上龍寫過一段話：「世界上只分成兩種人，從事自己喜歡且適合自己工作，並藉此生活的人，以及不是那樣過活的人」我始終覺得，如果幹一份迫不及待等下班、下班後完全不想上班事情的工作，這樣人生未免太無聊。我不是個混日子的人，應該沒笨到一個極致，不願意「找個還可以的工作，還可以的過一生」，我到如今還沒放棄成為somebody的念頭。

這幾年來，我總擺脫不了類似的焦慮：「有沒有一技之長來養活自己？」「能不能讓爸媽早點退休啊？」這不是能否給父母交代如此八股的問題，而是急著在經濟上取得獨立、不想再讓爸媽賣命養家的罪惡感。感謝醫院給我一個機會，這不但是份養活自己的頭路，而且是毫無將就成分的生涯。

比較遺憾的是，我是領國家錢唸書的公費生，因為公費生分發等一些不足與外人道也的因素，我又回到了台北。我不適合這城市，在同座城市待太久也違背「每隔一段時間就換個地方發展」的遊蕩夢想。但如果能進精神科，叫我去冥王星工作也願意吧。

「年輕時潛力無窮，覺得什麼都有可能，可能會是愛因斯坦，可能是狄馬喬。到了某個年紀，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這一刻太可怕了」我曾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是，很幸運的，似乎又回到自以為「潛力無窮，覺得什麼都有可能」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