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在台東火車站租了摩托車，我計畫從海路台11線一路向北，抵達台東最北的長濱鄉，橫越玉長公路(玉長：花蓮玉里→台東長濱)，從山路台9線騎回台東市，預計六天。踏入社會面對現實人生前的最後旅行，2008年1月我開始到醫院上班。

為什麼去台東呢？因為我從來沒去過那裡啊，人活到26歲了出國旅行好幾次了，台灣本島居然還有縣市是從未踏進去的，我覺得自己遜得不可思議，想在就業前了結這樁心願。

成行前我接連看到兩份以台東為主題的文本，可能某種無形力量督促我非走一趟台東不可吧。一份是2007年11月份的誠品好讀，陳綺貞為封面的那期，裡頭附本別册「東遊記」，台東誠品開幕的配套活動，以人物誌、藝文的觀點來報導台東。另一份是國片最遙遠的距離，裡頭三位不同職業背景的主角，不約而同的遠離台北，前往台東來逃離、來尋找。桂綸鎂循著聲音、尾隨著莫子儀到過的每個地方，我騎著摩托車拿著旅遊雜誌，揣測著那些似乎出現在電影的場景。



《大武與大武山》

環繞山海兩線的摩托車之旅，唯一脫離軌道的一天，是直奔台東南端的大武鄉。從書上的認知，我以為到了大武會看到懸崖峭壁和蝴蝶幽谷，不顧行程的不流暢，我不曉得從哪來的直覺，執意要走大武一趟。

抵達大武沒看到懸崖峭壁，只有山壁上的尚武漁村和滿街的鮮魚湯攤販，原來大武鄉和「大武山自然保留區」是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不僅敗興而歸，冬夜天色暗的快，並非台灣所有的省道都有路燈，南迴公路就沒有。機車頭燈是我唯一的光源，右手邊是漠然的太平洋，一路摸黑騎回稍有人煙的地方，這絕不是好玩讓人願意再試一回的經驗。

《都蘭糖廠》

藝術不一定要仰賴都會的人文薈萃，有群藝術工作者，有人原生於台東，有人是台東新移民，有人想當個嬉皮，有人想貼近土地，不論來自何方抱著初衷又是什麼，他們匯聚在台東，以各種形式手工打造理想的藝文空間，從民宿到咖啡店，從裝置藝術到創意市集，於是有如今的伽路蘭、鐵道藝術村、都蘭糖廠。

每週六晚上在都蘭糖廠，有群音樂人聚集在此做現場表演，我特意挑週六住在糖廠附設的民宿。那一晚，來自九份的音樂走唱人小高，用把木吉他，彈唱出屬於礦城的民謠，不同於台北live house的激情，簡單悠然但每個和絃都挑撥些悸動，訴說當年礦工家庭的故事，原來九份不只是芋圓和悲情城市。

不過表演不是這般淡然的結束，彼此認識的音樂人，一再被起鬨上台，拿著吉他唱自己的拿手曲，歡樂時刻乾脆圍著營火起舞，相似場景在城市好樂迪的歡唱看得到，不同的是歌曲不是口水K歌而是陌生卻逍遙快意的民謠。

很可惜的，我不屬於他們，歌舞酣熱越突顯我的尷尬，幾乎確定我是在場唯一的觀光客陌生人，我決定離開回民宿休息。他們的歌聲我在房間內依舊聽的一清二楚，其中有首歌叫「遠離台北」，有人上台拿了麥克風說道：「我離開台北搬到都蘭兩年了，每天都過著好充實！」

窗外傳來他們的高唱：「遠離台北！遠離台北！」 我躺在床上，思索著自己那些不願意回台北的理由。



(都蘭糖廠一角)



(糖廠咖啡廳的裝置藝術)



(月光小棧咖啡屋兼藝文空間，位於都蘭村，保留林正盛電影《月光下我記得》的場景)



(伽路蘭的漂流木裝置，每年暑假，以自然素材創作的藝術市集在伽路蘭舉辦)

《工商服務時間：竹湖山居》

經營民宿是門學問，挑選民宿也是門學問，有些民宿跟旅館沒兩樣，付錢check in還鑰匙check out，有些民宿戮力經營自我風格，嘗試接觸每個過客，說不定交個朋友。我在長濱過夜的那晚，選擇的民宿「竹湖山居」，聽說位於深山杳無人煙，附近生態環境豐富，主人還會帶生態導覽。

當天我在長濱逗留到下午五點半，天色已暗而竹湖山居位於「海岸公路旁，往山上騎五公里」。往沒有路燈的深山直衝不是件愉快的事，我越騎心頭越發毛，抬頭往上看完全看不到房屋的燈影，騎了不曉得多久，終於看到一戶人家，心想謝天謝地，住家的看門犬向我狂吠，裡頭有個應該是腦性麻痺的女性，歪著嘴對我說：「不是這裡，往上走！還要往上走！」我沒有任何不尊敬腦性麻痺的意思，只是在那當下，我感覺背脊發涼，開始懷疑這是不是騙局或恐怖片劇情。

我最終找到了竹湖山居，一同用了晚餐，提著手電筒夜遊，在樹蛙螽斯的鳴聲陪伴下泡茶。男主人賴先生在竹湖成長，熟悉且熱愛這裡的生態，老闆娘賴太太原是某大醫院護理長，放下一切嫁來山中只為想要的山林生活，兩人和一群熱愛自然的朋友，夢想在竹湖建構精緻小巧的生態園區。

我很願意幫他們工商服務一下，日後重返長濱我會再度造訪，而且在白天就進住！！ 他們的網頁：http://www.uhome.org.tw/zhu-hu/



《On the Road》

我很堅持這件事，想仔細看看偌大台東的最佳辦法是，騎摩托車、開車、自行車，總之是自己操縱的交通工具，一個人就好，你才能在任何目瞪口呆的奇景中，隨時停下腳步讓相機拍個過癮，不必妥協。海線的海天映藍，山線的悠然綠意，我的摩托車走走停停，不時抱怨著「煩死人了，怎麼那麼多手癢想拍的風景啊？」

山與海兩種對立的事物，在台東衝撞的如此和諧，台11線的一路向北，右邊是藍得無邊無際的太平洋，右邊是綠得深邃神秘的海岸山脈，我平靜也亢奮，那是孤獨卻靜好的自我感，感官被無限放大的絕佳狀態。





《Field of Dreams》

路過任何紅綠相間的鑽石形球場，對我都有魔幻魅力，非得進去瞧瞧拍照不可(嗯，洋基球場可能是個例外)。這座進行過中華職棒賽事的台東棒球村，就讓我在裡頭留連許久。感謝管理球場的替代役役男高抬貴手，讓我頭一遭盡情的端詳球場，踏出觀眾席進到比賽土地，連休息室牛棚球員浴室都忍不住踩踩。



台東是屬於棒球的土地，你會路過各間棒球名校(如卑南國中國小、台東體中、成功商水)，你總會探頭看看操場是否有棒球隊在練球。你更不會錯過紅葉國小，難以想像這座位於深山、每年級只有一班的學校，當年如何培養出擊敗世界冠軍的球隊。以為自己早已厭倦民族主義和運動的牽扯、對任何國族榮耀的渲染再也不感興趣，站在紅葉少棒紀念館，看著過往文物，來到一切故事的起點，天呀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那近乎種宗教的虔誠吧。





當年紅葉選手無人持續著棒球人生，而且多半凋零的早。同是第一代紅葉、金龍國手的余宏開，前幾年死於車禍，但他的兒子余賢明，如今在中華職棒奔馳著。我不是興農牛迷，但對余賢明有種特殊的情感，總覺得他對台灣棒球有著象徵傳承的意義。

《完美的晃蕩》

我不喜歡「旅行」這字眼，這字眼如今被詮釋的既義正嚴辭又像種時尚，似乎人生非得來趟壯遊、度假也要發人深省彷彿要當革命英雄。每回出門，我試著演繹出心目中「完美的晃蕩」，那需要理想的駐留定點，足夠的時間晃個長長足足，以及進入敏銳的感受狀態，方能看清人情風景。

租摩托車時，老闆聽到我要租五天，張大眼睛說：「哇台東可以讓你玩五天啊？」繞了一大圈，我還是玩得太粗糙太狼吞虎嚥，妄想在短短六天走一遭，忘記來此就該慢條斯理用力呼吸。

那一夜在都蘭，窗外傳來他們的高唱：「遠離台北！遠離台北！」 我躺在床上，思索著自己那些不願意回台北的理由。我把記憶拉回更早之前，2005年那個春雨綿綿的三月，永無止盡的雨把台北盆地淋到快發霉，我在醫院擔任實習生，生活是個膠著狀態，一種足以讓人失去敏感的悶。有個機會讓我到羅東實習一週，在此之前我已經很久沒離開台北，除了台北彰化來回、就是闊氣的出國旅行。宜蘭七天回來，我發現過往的自己是窩囊透了，鎖在台北城自怨自艾，故作姿態的多愁善感還沾沾自喜自以為蚊疫青年。這島嶼的多樣性是我從未意識、而且該花功夫去貼近，用每個地方的生活節奏去熟悉每個地方。

因為實習海軍旅行等種種機緣，我很幸運的不斷在台灣各城市遊走，停留時間有長有短，對每座城市有著自己的偏見，我也提醒自己，一座城市，蜻蜓點水的旅行、求學工作的長駐，和長長久久的落地生根，感受需求是絕對不一樣的。

而台東，是其中我很喜歡的地方。有群人選擇長駐在那，因為她是某些人的原鄉，因為台東土壤黏住了某些人，他們為了不同目的，合力把那塊土地打造的繁華似錦，賞心悅目而且兼容並蓄。更別提，都市人得煞有其事抽空去追尋、在台東是在你身邊俯仰即是的好山好水。

短短六天只能看個皮毛，不足以看盡台東的遼闊，但起碼經過了這裡，對我而言，旅行晃蕩這碼事最大的價值是，不斷去經歷此生難忘的珍貴時刻，譬如說那晚在都蘭目睹一群音樂人的歡樂party，那晚在竹湖的生態夜遊，以及在海岸公路上看見，那片拙劣攝影技巧難以包容的藍。

做一份心甘情願懷抱想像的工作是幸福的，坐在台東往高雄的自強號上，我還是趕不走面對現實的沮喪。下回的出走不曉得是何時，不曉得該從何期待起。但只要逮到機會，我會再度試著去演繹，我所謂「完美的晃蕩」。


廣告時間：我的Flickr 新相簿，內有東遊記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