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12天美東行系列的完結篇

《和自己私奔》

有些自小被諄諄教誨「能力越強，責任越重」的社會精英，他們連旅行都要玩得傑出：天未亮就起床去看傳聞中很壯麗的日出，捧著Lonely Planet往每個景點衝刺，吃個飯要找導覽推薦的餐廳，必住青年旅館，才能跟來自全世界的熱血青年分享見聞和各國民情，儘管肩膀酸的要命硬是要扛登山背包，牽個行李箱哪算是背包客？

我是個懶鬼，要睡到自然醒，景點少跑幾個無所謂(拜託，我是出來玩不是來熱血的，多看幾座教堂人生會比較精采嗎？)，路線走得亂七八糟因為沒有看地圖的天份，肚子餓了擇店不如撞店，很少跟老外打屁一來英文會話不大行，二來我想沉默。以旅行者的眼光我是完全的不及格。

所以我喜歡私奔和我自己，自我實踐的極大值，省下在乎同行的功夫，以及妥協後的必然遺憾。找地方坐下聽音樂寫日記冥想，隨時隨地都可以，但旅行的情境就是會催化某些效應。人在旅途中更容易被環境逼使而致收斂成冷靜甚或真空，看東看西一陣後，你總還是看回你自己，看回你心中一直還企盼的某一世界。(註一)



旅行這檔事，說穿了就是打破慣性，換個地方住，換種生活方式，換種食物吃，好歹換個記憶讓你回味一陣子，回到工作崗位後似乎一切都沒變，但你曉得，有些事在短短時間變了樣，新的腦袋在新的環境誕生，或多或少。

那時我每天午夜從曼哈頓通車回長島(我在美國的住處)，戴著耳機睡死在車上，到了終點站被車掌搖醒。我回想不起觀光景點當下給我的震撼，但我願不計任何代價，再搭一次那班列車，在那樣的夜晚，寂寥疲倦以及小小的溫暖，我無法跟你解釋為什麼。那班列車承載了毫無保留的荒唐青春，我曉得那青春無論如何是不能再重返的。

也懷念飛機上、地鐵上、巴士上、火車上的每回轉移，有點篤定因為我們確切的駛向何處，有點疑惑因為不曉得下了車會看到什麼，有點迷幻因為我站在點與點間的連線，不隸屬地球表面任何地方的荒謬。

這回旅行的美好無匹，不是神奇景點和所見所聞，是晃蕩，不帶著一點現實負擔、背著滿滿記憶往前走的晃蕩。我常哀怨孤單，搞了半天，原來我依賴著孤單。

《幸運的人》

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我始終認為好題材沒有被拍成好電影，但裡頭有個場景讓我印象深刻：Che和朋友來到礦坑，跟礦工聊天，礦工問他們為什麼來這裡，Che的回答是「只是來旅行」

我不會忘記礦工難以置信的表情，以及Che不知如何回應的尷尬。

旅行作家褚x瑩的文章提過，很多西方年輕人會用一年時間去旅行，去明白世界是怎麼回事，這樣一年叫做The Gap Year，言下之意亞洲年輕人太害怕自己落後，應該仿效也放逐個自己一年。

我覺得這想法，真像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就算自助旅行如何精打細算如何嘗盡人間冷暖，光那張來回機票就是筆大數目，旅行當然好，但不是每個人的環境都可以那麼爽，體認人生的方法很多種，旅行只是其一。我不欣賞很多旅行作家的口氣，把旅行講的理所當然，不旅行的人都是忙盲茫，忘記自己活在多幸福的水平上。

自己是喪盡天良的好運，有機會出國幾次，有回憶可吐出以上的牢騷，最想聽的那場演唱會，呼喚那山山不來，我就走向他。許多好人和不可思議的順利，還有嘮叨幾句但從來不阻止我的爸媽，幫助我經歷這些故事。

很多浪漫的人想幹些浪漫的工作，但世界是由更多人完成不浪漫的任務才得以前進。浪漫的滋味我已經品嘗過，如今我該認真在不浪漫的工作，回報對我太好的世界。

有人問我，下回旅行想去哪個國家，我的回答是：

「台灣」

《台北與台灣與世界》

有人說，台北人會把台北以外的台灣，當作外星球。台中高雄對某些人來說，比紐約巴黎東京還遙遠。

今年三月去了趟宜蘭，五月去了趟美國，我開始體認到，該換個地方生活了。當初選擇留在北榮，因為我對台北有種未完成，但當了八個月的實習醫師，我認清就算再待一萬年，也完成不了什麼。

台北當然好，便利到讓人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台北這城市我待得夠值得，可以離開了，世界不只有台北，而我該去看看。


註一：抄自了不起的旅行作家舒國治，了不起的作品《理想的下午》，整段照抄，因為舒先生寫得太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