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海軍有條規矩：「因病調陸」，罹患十項疾病的其一，即被認定不適合在艦艇生活，必須調去陸地單位。海軍的陸地單位據說挺愜意，但十項疾病大多是氣胸、四肢骨折、暈眩症諸如此類很麻煩的問題，生一病換來一年的爽兵不划算。但其中一條，給了無數想調陸的弟兄無窮的希望，「環境適應障礙」，英文稱作" Adjustment disorder"。

Adjustment disorder定義是：對生活的重大事件或壓力，無法順利調適，會產生不正常的情緒反應，混雜著焦慮及憂鬱。當症狀不足符合憂鬱症或焦慮症時，「適應障礙」是個權宜性的診斷。現代人生活壓力大，常懷疑自己是否有憂鬱症，媒體老是用「全台灣有1/4(或更多？)人口罹患憂鬱症」的聳動標題。在精神醫學的定義中，你想被判定是憂鬱症，還得憂鬱到相當困難的門檻。我一貫的論調，憂鬱症不該被消費成多愁善感的文藝字眼，那是種深不見底的痛苦。

環境適應障礙是模稜兩可的診斷，他不需要數據的佐證，程度不構成憂鬱症的標準，但情緒煎熬是千真萬確的存在，科學也無從量化起。

你可以問問海軍艦艇的弟兄，有多少人在抽到為數不多的海軍籤時，會歡呼自己成為大海男兒呢？就算是醫官這種爽缺，也會求神問卜祈禱不要抽去艦艇。我很難用簡單字語讓你了解，為什麼上船讓役男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你有朋友在海軍服役，海軍會有特定日子開放讓老百姓參觀，建議你去瞧瞧朋友服役的環境。生活設施新穎的主力軍艦，任務多到讓你放不了假。鮮少出海的舊船，如小弟服役的單位，我很佩服同袍弟兄，如何在無比艱難的環境待下去啊？(在此聲明，醫官是享有特權的，我的寢室比其他義務役艦艇兵舒適太多了)

既然上了船，有人甘之如飴，有人咬牙撐下去，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融入環境。尋找出口的方式千千種，心輔系統的援助、精神科就醫都是途徑，也有人不願輕易就範，一哭二鬧三自殘，是壓力大到極致的谷底反彈，或是裝病以換得「環境適應障礙」的診斷證明書，我沒辦法去洞悉，更沒有資格公然解讀。

長官對他們是束手無策，現在是官怕兵的時代，輕則一通申訴電話，重則自殺，都足以讓軍官的仕途吃不完兜著走。果斷辦理調陸，其他弟兄看出你是怕事的紙老虎，前仆後繼也抱怨適應障礙，那船不用開了軍購也別買了，如果真有選擇權，沒多少人願意來艦艇服務的。

我曉得自己是不公平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不用睡在冬涼夏暖的住艙、不必做黑手當苦力(甚至三餐宵夜都有人打點好！！)，我們在同一船上但命運絕不相同。我常問自己：在這個只看階級不問能力品德的環境，如果我被丟到那艱苦的環境，有辦法撐過去嗎？這問題我不敢斬釘截鐵的回答，說不定自己也是環境適應障礙的一份子哪！

夾在官與兵的中間，跟長官開會時，我一同憂愁適應障礙的蔓延，弟兄跟我開誠佈公時，我試著夏蟲不可語冰。診斷證明書的責任交給精神科醫師，調陸的決策是長官的煩惱，我不必去沾得一身腥，卻沒辦法壓制腦海的千頭萬緒。

有朝一日當適應的難題落到我身上，願我有夠強壯的心智力量去挺過。不曾質疑過自己的是，我有太多back-up，那些看著我的朋友、那些不認識我的創作者及他們創作的一切，只要我不轉過身背對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