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a-ak，古代東方音樂；Zywiec，位於波蘭中南部的市鎮，以規模龐大的啤酒廠和一尊名為「沉睡的聖母」雕像著稱，人口三萬二千人。如果硬為這兩個名詞扯上關聯，那應該是：大英百科全書的開頭與結尾，他倆跨越了三十二大冊，六萬五千條條目，超過四千四百萬字。

賈各布斯是美國《君子》雜誌的編輯，為了寫出迎合大眾口味的通俗報導，他成日採訪俗不可耐的影視明星，致力將腦容量填滿流行文化和垃圾八卦。賈先生警覺腦袋的空虛，試圖汲取有質量的知識來拯救日益沉淪的智慧。他不想循序漸進，直接挑戰知識的終極高峰：大英百科全書，From a-ak to Zywiec。任務完成後賈先生不只獲得人類史的智慧結晶，他不甘讓整段歷程留白而寫出一本懺情錄《我的大英百科狂想曲》

我和百科全書有過一段淵源。國小時我吵著爸媽買套百科全書，我能了解那時的心態，隨時查詢資料(90年代無從想像網路的出現)、能滿足大量閱讀的需求。小學時代是這輩子最愛唸書的時期吧，如果我始終如此好學，現在可能是長春藤名校博士候選人吧，可惜我後來認識了棒球。於是爸媽敗了一套「大美百科全書」，乃大英百科全書的死對頭。入手後我不想辜負父母的愛心，從第一冊A字母念起，念了三十頁就打消了念頭。之後那套工具書只在寫報告時會重新出土，等到家中牽了網路線，大美百科從此封印在儲藏室的最深處。

百科全書的編排按造字母順序，這意味著知識連結得毫無邏輯，from cover to cover地毯式的閱讀，前一分鐘還在認識諾魯共和國的首都，下一分鐘卻飛到某個離地球十萬光年的星雲。念到Charles的條目會發現歐洲歷史上超過一百位查爾斯王子。大多數的知識，終其一生都不會對你產生意義。總之，百科全書不應該是好整以暇從頭念到尾的讀物，增長智慧的方式多的是，不會是硬k百科全書。我十分懷疑百科全書的銷售量，當google、wiki扮演起線上百科全書的功能，還有多少人願意購買百科全書？我曉得紙本版有電子書無可取代的魅力，但沒多少人會把百科全書當作休閒良伴的。

《我的大英百科狂想曲》，是賈各布斯和大英百科的長期抗戰紀實，隨手摘錄大英百科一堆稀奇古怪的資料，描述知識絲路之旅和日常生活擦撞出的火花。閱讀百科全書是趟全然孤獨的旅程，消化艱深字句讓人歇斯底里，沒有人能幫他分擔，老賈只能埋著頭衝下去。人際關係也因為大英百科起了化學效應：老婆成為百科全書的深宮怨婦；別人閒話家常時老賈總會不視相，掃興的炫耀他念到的瑣碎知識。他參與高智商俱樂部，想與那群天才交鋒，發現全世界智力測驗最高分的怪物，多半浮沉浮載於社會而且說話怪裡怪氣。老賈還順便報名《百萬富翁》的益智節目，期待埋首於知識殿堂能為他換來附加價值：白花花的鈔票和全國曝光的知名度。他更深入大英百科全書的總部，想認識那耗去他一整年光陰的知識之山，到底由哪些人來打造...

在我心目中，征服大英百科全書的難度不下於橫越撒哈拉沙漠。長期抗戰中，賈各布斯受盡了冷潮熱諷(換做你我，有人說他想從頭到尾讀完百科全書，而且他真的去做了，你不會認為他是神經病嗎？)，有智慧的長者也不斷良心開導：「你應該跳過那些不重要沒興趣的條目」「膚淺知識是危險的，拿時間去深究少數學問才是王道」賈各布斯不容許神聖儀式受到任何偷工減料的褻瀆，他撐到了Zywiec，沒有高潮，沒有終點的緞帶要突破，沒有相機閃光燈的喀擦聲，甚至有點悽涼的，在房間裡悄悄結束了一切。

念完後我不禁想，賈各布斯如果不著手紀錄，這段瘋狂長征將會不為人知，頂多是親朋好友間流傳的軼事。他的順手書寫，雖然不會讓他的名字在大英百科留下篇幅，至少至少留下一本好看的書，出了名氣連遠在台灣的我也認識他，順便在書中宣揚對閱讀的理念。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那些blogger的自我書寫，也出於類似動機吧，那些做過的事，希望留下些文字照片，讓瀏覽部落格的人離開後能得到什麼，那是很詭異的成就感甚至是使命感。

那本搔不到癢處的商業週刊對成功人士的專訪，前一頁創業家A會告訴你「在某個特定領域專精，你會一步一腳印邁向成功」下一頁企業家第二代B的忠告「廣泛吸收資訊，你也可以跟我一般傑出」《我的大英百科狂想曲》刺到了我長期以來對知識的焦慮：無可救藥的資訊恐慌症 V.S 在特定領域深究以求立足之地。如今我仍找不到平衡的辦法。

但無論如何，閱讀本身近乎人間至善，尤其在當兵這種知識全然被漠視的環境，深層掩蔽的空間、一段飽足不被打斷的唸書空檔多麼彌足珍貴。記憶是種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經濟體制，愈願意動腦、愈願意敞開心胸像塊海綿來吸收，就能記得更多。閱讀不會加深和世界的隔閡，相反的讓人對世界永遠感到驚奇，總會找到關注的新視角。

如果這本插科打渾的百科全書懺情錄告訴我什麼，那應該是：知識(knowledge)和智慧(wisdom)是兩碼子事，但他們至少是鄰居，但願自己面對深不見底的人類文明，永遠懷著虔誠與謙卑。賈各布斯用一年的光陰念完32大冊，確立了對知識的信仰。感謝他的分享，我不必付出那麼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