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我愛上足球，正如我隨後愛上女人：突如其來，無法解釋，難以言喻，想都沒想到它會帶給我痛苦和崩潰……

《足球熱》是對我的執迷不悔尋得某種透視角度所作的嘗試，為什麼這種始於學生時代的迷戀關係會延續四分之一個世紀，遠比我曾經憑著自由意識擁有的任何關係都還要久？(我很愛我的家人，但他們比較算是未經允許就存在的)

而這種親密關係又如何從我冷漠、悲傷與深惡痛覺的週期循環之中倖存下來？」

1991年夏季，在看心理醫生的尼克宏比，開始寫下他的足球迷回憶錄《足球熱》以條列編年記事的結構鉅細靡遺的描寫一個足球迷的個人心路歷程，而本書正像是他的心理治療書。

(以上介紹文字，是直接抄自封底的文案，你可以參考博客來對《足球熱》的介紹)

Fever Pitch曾二度改編成電影劇本搬上銀幕，頭一回是1997年，第二遭被好萊塢改編，主人翁從英國兵工廠改編成波士頓紅襪隊，年代是破除魔咒的2004年，台灣沒上院線但有發行DVD，中文片名是《愛情全壘打》，你可以在百視達或亞藝租到。但除了瘋狂球迷的設定，《愛情全壘打》跟原著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線。電影花了相當篇幅來描述愛情和看球的衝突，原著小說幾乎沒提到這觀點。身為紅襪迷，我都沒辦法承認這是多出色的片子，愛一個人 or 愛一支球隊的細微之處，電影依賴誇張的描述來帶過(比如說，男主角不錯過紅襪任何一場主場賽事、房間用紅襪商品來打造，諸如此類外顯的方式)，較細膩的情感與矛盾，編導完全沒辦法使上力。除了片尾紅襪大逆轉有紅襪迷自爽的功能外，愛情全壘打實在是令人洩氣的電影。



尼克宏比在台灣有廣大的讀者群，小說以流行文化為主題，主人翁人生是苦悶的但餓不死人，還足以消費流行商品，哀怨但擅於自我解嘲，幽默中流露著傷感，所謂的抑鬱喜劇(comedy of depression)，反之，你如果用幽默悲劇來形容尼克宏比也是恰當的。改編成電影也有出色成績，如非關男孩、失戀排行榜，都是流行樂迷口耳相傳的代表作(相較起來更顯得愛情全壘打的無力 orz)。尼克宏比相當符合台灣蚊疫青年的胃口，旁徵博引流行文化，明明手腳健全不愁三餐，硬要故作姿態裝鬱悶。很遺憾的，我也是尼克宏比的書迷之一。

從這本足球懺情錄來看，尼克宏比自身如同他慣用的主角設定，台灣網路俗稱的「宅男」，如果尼克宏比實際活在我們身邊，他說不定只是被鄙視的廢柴。但宅到極限的他利用無敵自溺和自我解嘲，成為享譽國際的暢銷作家。那些熟讀宏比作品、自比為小說人物的宅男，往往不會像宏比一樣有出息，他們真的就只是宅男而已。

我常覺得，讀尼克宏比的小說是有害身心健康的，不會讓我們成為商業週刊的人物，也許我該戒掉這壞習慣，不再買他的下一本書。如同我閱讀足球熱，前半段還興致盎然，那些我說不出口的、看球多年的甘苦，被他延綿不絕的告解個別擊破。一旦碎碎唸蔓延到兩三百頁，念完整本書真是件坐立難安的事，即使他是尼克宏比。

真該有人作如此的研究：「看球用力程度和社會成就的相關性」尼克宏比如此寫道：「如果我夠聰明的話，我可以重新創造自己；我可以捨棄那個小男孩，他對兵工廠的沉溺曾經幫助他渡過童年和一段困難的青少年早期，然後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昂首闊步、充滿信心與野心的年輕人，對於在這世界自己的路確信無疑。但我並沒有。因為某些原因，我親愛的一輩子，緊抓著童年的自己」

從Michael Jordan到Lebron James，從黃平洋到王建民，從小到大曾經與我熱情討論的好友，一一脫離看球的行列，「已經不是看球的年紀了」某位當年信仰喬丹大帝的朋友如此說著。

《足球熱》邀請駱以軍來撰寫序文，他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序文蓋的天花亂墜，我從沒看過他如此矯情空洞，末尾駱以軍坦承他是個「四年一度的全球嘉年華電視盲流」。講的一嘴好球只要夠感性會吹牛就行了，不怎麼需要看比賽的耐心嘛。

我無意把「我會變成這樣子都是你害的」的責任歸咎到運動觀賞上。但長期看球、把期待押在固定球隊上，你得習慣失望。美國職棒有30支球隊，代表有29支球隊的球迷承受著不同種類的失敗，從頭輸到尾的絕望或是殘忍的決賽敗北。然後否定過去的狂熱，覺得自己沒勇氣當個球迷，怎麼有辦法再經歷一次，再一次讓自己如此脆弱？於是你厭惡自己和支持的隊伍，每年open season又固定報到，永遠永遠都無法丟開，忠誠是種擺脫不了的負擔。

如果我這麼想，當我回顧過往的迴光記憶，會發現那些看球的片段形成一個黑洞，些許的價值也沒留下，像輸光老本的賭徒，或是抽到肺癌回天乏術的老菸槍。所以我選擇不這麼想。

在台灣崇尚國族主義、愛搞造神運動的環境，類似歐美的運動觀賞文化是難以建立的。我不是說運動觀賞多了不起，非得培養不可，那只是人類文明的一環，沒理由比其他活動來的尊貴。我的意思是，在台灣要建立任何長長久久的價值都非常困難，我們急著立竿見影、沒有耐心把眼界拉開，拉開去閱讀歷史和預測未來。所以整座島嶼輕易相信just do it 的熱血，風靡美國製造的台灣之光，對緩步成長的本土產業嗤之以鼻。

運動觀賞可以是種文化，他是藝術是科學是商業是歷史也是種社會現象，足以累積起厚度，不亞於任何人類發展出的文明。運動觀賞也是宅男廢柴逃避的藉口，不亞於任何慢性中毒的致癌物。端看你如何跟現實人生角力和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