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1日

請記得我

從個人版到新聞台,彥鈞一直是我的忠實讀者,他以前常跟我抱怨:「你為什麼從來沒寫到你親愛的室友?」

因為很難寫,真的,我的文筆撐不起你。

我大學唸的科系,一個年級120多個同學,有很多同學是七年畢業前講不到幾句話、你也無從了解個性的熟悉陌生人。

我和彥鈞,因為我們都愛跑電影院,兩人的生命開始了交集。我當社長找他當副社長,我最喜歡到彥鈞家作客,因為彥鈞爸媽會熱情款待他的同學,我能趁機白吃白喝。升上大四宿舍從四人房換到兩人房,我毫不遲疑找彥鈞當室友,因為彥鈞是台北人,宿舍住不習慣必須天天回家,我可以獨享單人房不受任何打擾。

當我挫折痛苦時,總會找彥鈞尋求安慰,因為彥鈞有種特殊能力,他總是能說服你「我才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你沒有任何論點能辯駁他,開始覺得人生充滿希望。

這樣說起來,我跟彥鈞如此要好,是我源源不絕的從他身上佔便宜。

我很早就得知他因為憂鬱症而接受藥物控制,外在看起來他沒有憂鬱的理由,人長的俊美、從小到大成績不會掉出前兩名、家庭幸福、朋友眼中的文藝青年。但他始終不快樂。

大五時他休學,搬離寢室,我們互動沒以前那麼頻繁。每次在MSN遇到,他總是丟些「我不想活了」之類的負面訊息,這種話我們共處一室時他說了一萬遍。我以為他只是發牢騷,打哈哈的隨便應付,不太當一回事。

2005年跨年完的隔天,彥鈞爸爸打電話給我,問彥鈞有沒有來找我,他失蹤了。幾天後人找到了,你可能在報紙看過「醫科高材生自殺」的新聞。我們常批評台灣媒體差勁,自身相關的事情上報,我才了解他們不只是無腦,而且沒良心。死亡和憂鬱症,媒體可以消費的面無愧色。

告別式結束後,我鮮少跟他家人聯絡。直到今年的7月底,國考完隔天是他生日,我拜託彥鈞爸媽帶我去上支香。我暗自發誓,我要連他的醫師執照一起考下來。

開車前往的途中,彥鈞爸媽聊了很多彥鈞的事。言談中我發現自己從沒好好去認識黃彥鈞。有些人需要你用一輩子來認識,你覺得你跟他夠熟了,他又突然浩瀚的深不見底。

他的骨灰放在三芝某座靈堂,依山傍海天寬地闊(黃彥鈞你爸媽對你真用心,連靈骨塔都找五星級的)。每個人都有爸媽,千萬不要低估父母對你的愛,那遠遠超過你的想像,那是我從黃伯伯黃媽媽身上看到的。

我問黃家是否收到我的明信片。去年我去美國旅行,寄一大堆明信片回台灣。朋友們接到的明信片,不是從波士頓就是紐約,只有彥鈞,我是從費城寄給他的。我任性的以為費城這城市,對我和彥鈞有某種意義。我們都很喜歡湯姆漢克的《費城》,也喜歡Springsteen唱的《費城街道》,以前在寢室常放這首歌。就連我在費城親眼目睹的U2,當年也是彥鈞介紹給我的(說的準確一點,是他買了精選集CD聽不習慣,二手轉賣給我)

黃伯伯說他們有收到,也燒給彥鈞了。其實我還蠻想看看那張明信片,當初我寫了什麼。

最近有部引起討論的紀錄片《醫生》,主角是來自台灣竹東、在邁阿密執業的溫醫師,1996年美國國慶日午後,他聰明活潑的兒子Felix,在衣櫥內上吊自殺。這部片有很大一部分在回溯,為什麼年輕的生命選擇了自己離開?

我也買票入場,觀賞過程中沒辦法集中精神。相同的疑問,想著不同的主角「為什麼你要拋下一切轉頭就走呢?」從彥鈞離家出走,到法醫鑑定死亡的時間,中間隔了幾個小時,生命的最後幾小時,他到底想些什麼?痛苦矛盾的抉擇,還是義無反顧?

另一個憂鬱症的朋友跟我說過,當她們想自殺時,不要勸她們「想想你的家人愛人朋友以及所有關心你的人,少了你怎麼辦?」這種話一點用也沒有。

記得彥鈞跟我說過:「跟你當室友,讓我病情變糟了」。我不覺得這句話說錯了,當我同寢、跟我當朋友,對他的憂鬱沒有絲毫幫助。我不是個開朗的人,但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方法,讓自己悲觀的大步走著。

跟他室友的兩年內,他的病情慢慢惡化,我看在眼裡卻不曉得能做什麼把他拉出來。記得那兩年我活得多采多姿,我好像一點一滴吸走他最後的活力。

彥鈞的媽跟我說:「彥鈞害怕孤單,他需要大量、隨時隨地貼近身邊的關心」和他當室友的期間,我常看見他望著手機發呆,深怕錯過任何一通來電,或者是...等待下一個和他聯絡的人。

我和你的朋友們,妄想分擔你需要的支持,很抱歉我們似乎負擔不起。我用笨拙的方式想讓你不孤單,但是越熱鬧喧嘩,那艘承載寂寞的船又更沉沒一點。

你離開世界的前幾分鐘,以及那連接真實世界和死亡長廊的黑暗地下室,是否被龐大、令人灰心的寂寞所包圍?

孤獨和憂鬱,從來就不是小說電影描述的浪漫多情,只是一種很純粹的痛苦罷了。

黃伯伯在告別式那天說:「我絕對支持彥鈞的決定,如果我責怪他,他會覺得自己搞砸了又繼續憂鬱。所以我支持他,他這回真的做對了」黃媽媽說過:「也許彥鈞不適合這世界,在另外一個世界他才會自在快樂」

我相信他們的話,也相信你會遇到更好的室友,不要像前一個只想從你身上吃乾抹盡佔盡好處。我會牢牢記著你,我們這群朋友都會深深記得。雖然我是個損友,老是互相漏氣求進步,也請你記得我。

我的存在沒有分擔你的孤單,但我們相識的短短五年,你的出現讓我不再孤獨。請你用這樣的印象記得我。

黃彥

Posted by truman1918 at 樂多Roodo! │23:55 │回應(4)引用(0)對我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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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很偶然的情況下,看到了你這篇文章,謝謝你,一直到今天還一直關心著彥鈞...
我想他記得你的成分,或許比我還多!
彥鈞過世後,其實我一直很自責,認為自己沒有盡到作哥哥的責任,面對他的負面情緒,或者是牢騷滿腹,我總是聽到一半便開始發脾氣,甚至開始教訓起他,總認為這是任性使然,希望能給他當頭棒喝,而自始至終沒能當個好聽眾,慚愧!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調整,現在我們家又重新步上軌道,增添了兩個可愛的小baby(ㄧ個是瑋筠的小男孩,一個是我的小女孩),似乎能從她們身上找到彥鈞小時可愛的身影,讓我們有勇氣與力量能面對這沉重的打擊,漸漸的,歡笑聲多過了悼念弟弟的悲泣,也幫助我父母轉移了生活的重心,開始大步向前邁進!

有空時,可以來跟我們家一起吃飯,kris.ychuang@gmail.com 是我的email,有事沒事可以多連絡,祝福你一且順利

彥超
Posted by 黃彥超 at 2006年12月20日 00:56
To 彥超大哥:

我也非常驚訝,彥鈞的親人會看到這篇文章,文章裡頭我沒做什麼掩飾,本名、我看到的狀況都老實寫出來,不曉得是否冒犯了隱私權,如果有不禮貌的地方,請跟我說一聲,我會修改。有些我的解讀,也許偏離了事實,也請包涵。

我始終欠彥鈞一篇文章,一篇讚美他的文章,他以前常跟我抱怨,文章從來沒提到他。我想,彥鈞如果看到這篇文字,大概會沒好氣的說:「裡頭根本沒有稱讚我嘛」

我寫文章的當時,一直想著「當初如果做些什麼,也許事情不會往這條路發展...」我似乎只在意自己,在很多地方消費了彥鈞,自稱是他的朋友,卻沒有耐心去分擔他的情緒。文章不光是寫彥鈞,也在質問自己:是否有能力為一個人付出?

我還是得說,跟彥鈞一起住的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多采多姿的兩年。也很高興,我認識個彥鈞卻認識了整個家庭,你們全家都是好人,我從你們身上得到很多很多。

入伍前我曾經去叨擾黃伯伯黃媽媽,聊天中大略得知全家的狀況,似乎都往幸福的那條路邁進。至於我自己,如今服役中,大致上都順利,以後如果有什麼進展,會繼續跟你們回報的。

祝你們一切順利,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

冠甫
Posted by Truman at 2006年12月24日 01:26
已經很久沒有逛Blog了.
意味著最近我似乎不常透過網路文章來update 朋友的近況, 進入社會後的這一年多, 工作似乎就是生活的全部, 我的理想主義個性, 驅使我進入一個新的環境, 都得做到最好, 但我沒有想到, 這得用靈魂來交換. 我坐在辦公室準備下星期的簡報. 桌上一堆還沒消化完的資料. 以及無法壓抑的汲汲營營的企圖心. 我其實該找個方法讓自己不要入戲太深. 也該贖回自己的靈魂. 前兩天在雜誌上看到王文華"No Bullshit"的計畫, 讓我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應該是要跟隨這樣的共鳴, 來選擇工作及生活的方式. 拉拉雜雜一大堆. 會回在這篇文章的重點是, 我哥的名字, 也叫黃彥超, 跟彥鈞的老哥一樣...
Posted by POCAMAN at 2007年07月15日 14:41
To POCAMAN:

最近在找工作,也翻了一些生涯規劃的相關書籍,看到村上龍寫的一段話:「世界上只分成兩種人,從事自己喜歡且適合自己工作並藉此生活的人,以及不是那樣過活的人」,這概念也影響了自己選科的念頭,如果想要成為somebody,又不想失去自己的靈魂,應該有如此的工作選擇等待著我吧。

網咖時間要到了,下回見面再好好聊聊吧。
Posted by Truman at 2007年07月17日 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