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晃蕩

想在最快樂的時候犒賞自己，想在最哀傷的時候填補自己，幸運的你沒淪落到窮山惡水，你會怎麼做？

我也許會上電影院，也許買張CD，也許買本小說，也許到男裝部投入軍備競賽，也許也許......滿足味覺是我的最後選項。沒有人討厭美食，生命的重要事情有優先順序，窮學生想多聽幾張音樂多看幾部電影，吃這檔事就別計較了。

我曾狠狠酸過別人「你對不起你的耳朵，居然餵她們一堆垃圾」，你絕對有理由嘲笑我的食物品味。我甘願虐待味蕾細胞(我對腸胃照顧有加，餓著了會馬上塞一堆東西，品質卻極度可疑)，一部電影能買一個世界，一張CD能買無數夜晚，一頓美味的保存期限是曇花一現。更多時刻，美食對我的意義是種必要的社交方式。

看過名廚吃四方(A Cook’s Tour: In Search of the Perfect Meal)，我願意認錯，對自己的舌頭滿懷歉意：「對不起，是我把你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作者安東尼．波登 (Anthony Bourdain)，是紐約餐飲界的角頭人物，是Knowledge旅遊探險頻道「名廚吃四方」節目主持人，順便將全球吃透透的經歷寫成同名遊記。

雖然我沒看過節目，雖然飲食品味糟糕至極，雖然烹飪極限沒超過蛋炒飯，但完全不影響閱讀樂趣。這不是坊間賞心悅目的圖文書，精美圖片配上口沫橫飛的讚嘆，順便附上地圖讓饕客按圖索驥。它超過350頁，文字密麻而且沒附圖片，一張也沒有。

波登曾深入柬埔寨體驗《現代啟示錄》的場景，他曾在越南吞下搏動ing的眼鏡蛇心臟，他曾在俄羅斯和黑幫海拼伏特加，完美的日本料理他當然不會錯過。這些經歷，你能在氾濫成災的旅遊美食節目、誠品書店標榜「自助旅行真酷」的旅遊專櫃反覆看到。如果你有閒錢時間勇氣，你也可以吃顆眼鏡蛇心臟順便出本書。

很多時候，用侷限的文字描述一個旁人永遠無法理解的體驗，會讓人厭倦。一本美食書關於「好吃，非常好吃，好吃的n次方」的口水足以淹死讀者。

日本人的精緻，法國人的創意，越南人的平凡與偉大，墨西哥人如同多明尼加製造棒球選手，量產才華洋溢的廚師輸入美國，每頓饗宴背後有個民族，用無數故事來創造味覺的極限。《名廚吃四方》毋寧更像本旅遊文學，波登不只是品味美食，他在品味人情和腳底下的世界，用種謙卑的姿態。身為強勢國家的頂尖廚師，他不只是遠遠眺望，波登對美食的虔誠，跟每個做出好菜的新朋友稱兄道弟，尊敬每個信仰美食的民族。

書裡頭他反覆提到越南：「在越南，隨處可見一種自豪感，食物由此而做得那麼好吃，人們由此而那麼可愛，那麼令人難忘。這種自豪感無處不在，似乎人人都在盡最大的努力用現有的東西去即興創作，去修改，去創新。不管日子多麼平凡，不管環境多麼艱苦，他們都辛勤地工作，關注著細節，留心著日常生活中的每個面向。

在湄公河三角洲度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一個農業國家怎麼能打敗世界最大的軍事強國。」

有時候我後悔，如果能在2004旅遊越南前，讀過波登的文字，我能找到更快速認識越南的方法。但如今我更慶幸，走過一趟越南再來讀《名廚吃四方》，越南回憶才能美好無匹。記憶跟當時發生的模樣有太多出入，而越南，是那種發酵越久後勁越強、活在浪漫想像的國度。希望有天我能說清楚。



岔題了，焦點拉回波登，和他的書。

看過波登另一本接近自傳的廚房機密檔案，描述他的生長背景和個性，要在紐約成為呼風喚雨的大廚，除了廚藝的兩把刷子，我相信他本人比較接近凶狠的渾球。波登不掩飾對素食主義的嗤之以鼻(健康納粹組織的邪惡軸心，他如此描述)，吐槽同業和難吃的玩意不留情面。對於餐飲界各懷絕技的高手，波登也不吝惜他的欽慕崇拜。他高傲，但他應該宅心仁厚:)

我羨慕波登對烹飪的熱情，讓他狹窄到去追求極致，讓他寬廣到去體驗世界。他的書一路看下來，我看到他吃過的每道佳餚，我看到他踩過的每個國家，我也看到一個華麗複雜的行業。波登自己也說了，根本沒有「完美的一餐」這回事。「完美」如同快樂，出奇不意的出現，卻又轉瞬即逝，沉澱成回憶才能長存永久。

我尊敬每一位，致力讓感官體驗進臻完美的藝術家，以及每一位，尋覓完美回憶的品味家。因為他們，凡人得以在blog描述他們給予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