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6,2008
《外島書》傳說30
如果讓學長們知道我離開連上一整天,只打了一份幾百字的文件,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我開始後悔那時為什麼要舉手說自己會打字,不管我怎麼努力,但目前看來誇大的報應馬上就要來了。我感到有些委屈,也有些憤恨不平。我想到中心和我同一班的066號,大家都叫他「魚王」,因為每次不管有什麼公差要出,他都舉手說會。畫海報他會、油漆他會、修電扇他會,連同樂晚會會場的燈光佈置工作他都會。一個月下來,我們這一班好像少了一個人,魚王出公差的時間,遠勝於待在班上出操的時間。儘管我們都瞧不起他,卻拿他沒辦法,更氣人的是,他的日子硬是過得比我們好,而且從來沒出過任何差錯。「這就叫運氣,」讀獸醫系的062號說:「人有人運,狗有狗運;這傢伙就是狗運好,我們學不來的。」
我後悔沒把062的話聽進去,來東引後才會自不量力,為了分到好單位而舉手說自己會打字,而且馬上就自食惡果。晚點名時間已經過了,後勤官沒再來,也沒人來找我回連上。我雖然逃掉一次晚點名後的體能訓練,但高興的情緒馬上被繼之而來的憂慮吞噬了。連上的班長和學長都知道我沒回去,一定更加看我不爽,不知他們想出何種整人的把戲等著我回去。想到這裡,我已顧不了那麼多,我得趕快打完字回連上。現在,就算打錯字我也不再整份重打了,直接用立可白塗掉再捲回來打過一次就算。
時間越來越晚,我覺得好累。整天我都坐在椅子上沒動,但不知道為什麼,疲倦的感覺比出操一整天還嚴重。算一算,我已經連續打字十六個小時了——用「連續」來形容似乎不太恰當,應該說,我已經動腦找字十六個小時了。腦部運動燃燒掉我身體所有能量。我記得以前看過一篇報導,專家研究證明:一個坐辦公桌動腦八小時的人,體能疲憊的程度勝過一個在工地做八小時粗活的工人。如果這個專家說的沒錯,我現在的狀況等於連續做了兩天工。
總算,凌晨兩點剛過,我終於把文件打完了。我站起來,大大伸了個懶腰,心裡正在想這麼晚了要怎麼把文件交給後勤官時,後勤官竟然就推門進來了。我連忙立正站好。
「我到過你們連上,他們說你居然還沒回去。」後勤官冷冷地說。我看見他左臂下夾著一本查哨簿。「你打完了嗎?」
「報告後勤官,剛打完。」我轉身把打字機上的紙張卸下,在遞給後勤官前,我再最後一次瞄了文件一眼。在這張劃有紅色線條的十行紙上,排了七、八行楷體方塊小字。這些字像喝了酒的士兵,隊伍排得歪歪斜斜,由於我拉打字桿的力道不穩加上打字機色帶老舊,使每個字的墨色濃淡不一。最糟的是那些打在未乾立可白上的字,像一腳踩進了爛泥,變成有陰刻效果的立體字。
「這是什麼?」後勤官雖然用雙手捧著那張十行紙,但紙張還是不停微微顫動。我雙腳也跟著發起抖來。「你要我把這種……這種東西交去指揮部?」他厲聲吼道。那張我辛苦十八個小時才打好的十行紙文件,在他手中變成兩片、四片、八片、十六片、三十二片……接著全朝我臉上飛來。
「滾!你馬上給我滾!」
September 15,2008
《外島書》傳說29
二十九、實力
藍傑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我還是很難調適,誰也不敢保證眼前這位和顏悅色的學長會不會突然又變成剛才火爆凶惡的那個人。他倒是不管我心裡在想什麼,自顧自說了起來。他說他是營政戰士,是高職畢業的一般兵,再過不到兩個月就要退伍。他又說現在營上就屬他最大尾,剛才那兩個中士算什麼,他們只是連級的政戰士而已,職務比他低一階。
「就算是營長也動不了我,有膽來啊!」他走到門口,握拳朝營長室的方向吼道。「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又轉頭對我說:「我告訴你,是實力。沒錯,就是實力。當他們什麼都需要靠你的時候,就拿你完全無可奈可。你才剛來,這點一定要記住。」
我不明白藍傑聖說的「實力」指的是什麼。他和我拉里拉雜說了一堆,我只概略聽出營上的各級長官和連部單位之間似有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關係。不過這些都不干我的事,目前我眼前只有一個迫切的問題需要解決,那就是趕快把後勤官要的文件打好。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以後你有事情就來找我,有我罩你絕對沒人敢動你。」藍傑聖說得江湖味十足,看來他都忘了自己再兩個月就要退伍。「你知道嗎?我還很菜的時候,你師父……這樣說你大概聽不懂,就是在你之前的那個打字兵。他真的很照顧我。他在這裡打字,我在隔壁辦公,在我還沒有什麼實力的時候,都是他在挺我。你師父人真的很好……他退伍都快一年半了,但這之中都沒人接他的位置,現在你來了,我就當你是他的徒弟。他真的對我很好……」他話越說越小聲。我抬頭看他,才發現他好像想到過去發生的什麼事,說到眼眶都紅了。
藍傑聖一走,我馬上開始打字,沒時間揣摩他大起大落的情緒。該死的是,被他和後勤官一打岔,我又弄亂了費了一番功夫才調好的間距,重新開始的第一個字一敲在紙上,竟然重疊壓在上一個字上面。我罵了一聲,狠狠把紙張撕下,重新夾上第五張白紙。
中午連上派人送了便當來,我擺在一旁沒吃。午休時間過了,我也不敢睡覺。我大部份時間都花在找字,有些字怎樣也找不到,又不能先空下不打。打字機字盤沒有對照表確實是個麻煩,但我想起以前高中編校刊的時候,曾去打字行看那邊的小姐打字,她們使用的打字機和我現在用的這台一樣,上面也沒有撿字對照表,可她們還是能以每秒鐘一個字的速度打下去,四五台打字機同時發出「咯啦咯,哆!咯啦咯,哆!」的聲音,很有節奏交織在打字房裡,充滿活力生氣。我想她們一定把所有鉛字的位置背得滾瓜爛熟,不像我,必須歪著脖子一格格一行行找。隔壁房間的藍傑聖如果耳朵夠尖,一定會發現我這間打字室每隔幾分鐘才會傳出聲響,而且最常聽到的是「咯啦咯……哆!……哎呀!」的聲音。
在吳居安送晚餐便當過來前,後勤官又來過兩次,而且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我知道他強忍住隨時可能爆發的脾氣,但真正讓我感到壓力的,是吳居安說的話。「吃飯了,」他說,把便當放在桌上,點上香菸深吸一口,漫不經心隨著煙霧吐出一句話:「學長都在問你上哪去了。」
September 14,2008
《外島書》傳說28
二十八、無從解釋
我想解釋其實我打的字不只這些。如果後勤官眼尖一點,他應該能看到擺在打字機旁那幾張打壞的文稿。我是花了點時間把字盤的字擺回鐵格子裡,不過這兩個小時我打的字絕對超過三十,我想,至少也有六十個字吧。是這台打字機太破,很難把行間字距對齊,一打錯又不能塗改,只能從頭再打。「我……」
「你閉嘴,坐下來繼續打。」後勤官說:「你不知道我這份文件很急嗎?沒打完你別想休息。」他轉身朝外喊道:「藍傑聖,你過來一下。」
剛才罵人的那個上兵跑進來了,他必須微弓著背才不至於把頭碰上打字室的水泥屋頂。狹小的打字室一下多了第三個人,讓我感覺壓力頓時大了起來。「你替我盯著他,中午沒打完就叫他們連上送飯來。」後勤官說。
後勤官走了,藍傑聖卻沒有意思離開打字室,大概打算就站在這裡監視我打字。但就在我重新握著撿字桿,歪著脖子努力在倒置的字盤上尋找下一個字時,突然有隻夾了根香菸的手橫在我面前。
「別理他。」藍傑聖說:「抽根菸,休息一下。」
「什麼?」我轉頭看著他。
他把菸直接塞進我嘴裡,替自己早叼在嘴裡的菸上了火,然後把打火機丟給我。「你知道嗎,我們營上有三渣:人渣、後渣和作渣。」他看我一臉納悶,又解釋說:「就是人事官、後勤官和作戰官啦。人事官已經調走了,作戰官回台灣受訓還沒回來,現在只剩下後勤官。你別理他,搞不好在我退伍前他就調走了。」
我拿掉嘴裡的香菸,連同打火機拿在手上,不敢放肆點菸。入伍迄今,除了在中心剛抽完籤時班長在連部辦公室拿菸請我抽以外,我還沒有在室內抽過菸。尤其是我兩小時前才見識過眼前這位上兵罵人的凶惡樣子,現在怎麼也沒辦法在他面前放心抽菸。
「你好像很怕我?」他走過來,把那幾張被我打壞的紙張撥到一旁,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幹嘛?怕我罵你?」
我點點頭。
他笑了起來。「我是兵,你也是兵,我幹嘛罵你?」
「可是……」我遲疑一下,才鼓足勇氣說:「你剛才連那兩個中士都敢罵。」
「哈哈,我是不得已的。不對他們凶,怎麼壓得住他們?他們怎麼會服我?」
September 13,2008
《外島書》傳說27
二十七、打字
我戴上小帽,跟著其他去營部辦公的學長,找到了隱藏在山坡底下有點類似窯洞的打字室。打字室的門鎖著,我進不去,緊鄰在旁的營政戰室裡此時傳出有人咆哮的聲音。「飯桶!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好!故意給我難看嗎?」
我站在打字室門口,隔著門縫偷看營政戰室裡的動靜。罵人的是上兵,戴副金邊眼鏡,雖坐著卻看得出他身材十分高大;挨罵的共有三個人,全站著,其中居然有兩個是中士。
「外面的!鬼鬼祟祟幹什麼?進來!」營政戰室裡的上兵喊道。
「報告……」我唯唯諾諾說。
「報什麼告?以後進來我這裡不用喊報告,知道嗎?」頂多兩坪的辦公室根本裝不下這上兵宏量的聲音,外面的人一定遠遠就能聽見。「你幹什麼的?」
「我……我是來打字的……」
「哦?打字?」他又特別看了我一眼,拉開抽屜找了一下,摸出一把鑰匙丟給我。「自己去開門……對了,進去先把蜘蛛網掃掉。」
我現在知道李梓萬為什麼那麼怕我被汽車連的人選走了。由這間打字室的情況,看得出來我們步三營大概已經很久沒有人負責打字。蜘網灰塵還好清理,但那股如古墓開棺的陰森霉味就很難去掉。打字機的狀況也很糟,字盤上不但沒附檢字對照表,許多鉛字塊還掉出字盤外,必須用鑷子一個個夾回原位。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它們的正確原位在哪。
後勤官來的時候,我還面對著打字機發呆。他是上尉,官階比我們連長還高一級。他似乎很忙,沒和我多囉嗦,丟了一份文件在桌上,要我打好拿到二級廠給他。公文只有一頁,內容很普通,是一般主旨、內容、辦法的三段式公文。很不普通的是這份公文上的幾百個字,這些字並不難認,但個個都歪斜扭曲,很像好好的字被丟進洗衣機攪過再拿出來攤平,唯一可取之處就是證實了打字機的重要性。
我開始樂觀了。如果所有營級業務士的字都像這樣,需要我打的文件一定很多。儘管目前我還不太會打字,但這是可以訓練的,我打字的速度一定可以慢慢提升,足以勝任這份工作。到時,我就是營上專屬的打字兵,能脫離連隊擁有這一小間打字室,可以掙點時間在這裡寫信看書或偷偷睡上一覺,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溜出去打電話給伊。
到東引快十天了,我還沒打過電話給她,她一定急死了,不知道我現在到底在哪裡。當然,她知道我上船是去東引,不過東引這地名對她來說是全然陌生的,她在韋昌嶺才第一次聽說。其實我也沒早她幾天知道這個地名,畢竟我們在國高中的地理課上可從來沒學過和這座小島有關的任何事。如果我趕快把文件打好,待會回連部時,如果營長室外面的公用電話沒人排隊,說不定我能逮到機會打電話給伊,告訴她東引的面貌。為了讓她容易想像,我要告訴她島上的村落南澳像極了九份,告訴她我們的駐防的這個山頭很像陽明山上的擎天崗……
我聽見背後傳來沉重的呼吸聲,轉頭才發現後勤官回來了,他站在我身後,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慌忙想起身,但被他一手重重按回椅上。他看向夾在滾筒上的白紙,上面只打了「陸軍反共救國軍步三營」的單位名稱,以及「二級廠精實保養維修計畫實施辦法」的公文標題,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字。他偏過頭,瞇起眼睛看著我,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尖尖細細。「你……兩個小時了,就打這樣?」
September 12,2008
《外島書》傳說26
二十六、注意!
我隱約感覺到,似乎有股風暴逐漸在我身旁形成。或說,這個暴風圈早已存在,而我是被突然空投進還感受不到風力的颱風眼,只要暴風稍一移動,我就會被捲進最惡劣最駭人的風雨氣旋中。
「你要小心點了,」江臨淵以憂慮的眼光看著我說:「學長都在看著你。」
我才剛到連上幾天,什麼都還懵懵懂懂,每天都跟在連上第二菜的江臨淵和吳居安後面,看他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這樣還不夠,」吳居安說:「你還要更注意些,做事要長眼一點。」
「是啊,」江臨淵說:「你沒聽過嗎?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
我知道目前我的處境並不太妙。我跑步落隊,標準的伏地挺身做不到五十下,每天班長檢查寢室內務後,都會把我的棉被弄成棕子形狀吊在床柱上。更糟的是,我不知道哪裡得罪了班長賈立銘,在晚點名結束、梯次菜的人也出完小操後,他還會把我一個人留下,以歇斯底里的叫聲辱罵我,聲音大到我相信正在山谷對面幹訓班受訓的沈詮和林忠雄都聽得到。
「下星期換我揹值星,有你好受的了。」賈立銘狠狠撂下話。
江臨淵說,所有班長就屬賈立銘最愛操菜鳥,連上有一半以上的人吃過他的虧。「他連高中同學都操。」他說,指的是大我快二十梯的王業強。這個人前額既凸又缺髮,眼窩深陷,學長捉了這些特徵就叫他「小亨利」,要不就以他名字「強」字的英文諧音叫他「約翰」。他是基隆人,聽說是賈立銘的高中同班同學,但這點關係反而為他帶來厄運。「約翰被賈立銘踹下連集合場外的斜坡,翻了快十圈才滾到底,」江臨淵說:「全連只有他滾過那二十幾公尺長的草坡。」
我和王業強不熟,不好向他求證是否真的有這件事。雖然每天三餐下完餐廳他都和我們一起洗餐桶掃水溝,但很少聽他開口說過話,也沒見過他臉上有任何表情變化。算一算,已升一兵的他在連上被當成菜鳥操了九個月。換做是我,到時可能也和他一樣變得對什麼事都感到麻木。
王業強的例子讓我死了心。看來,當兵前在社會上的同學鄰居關係,到這個連隊是不管用了。還好小吾不是下士班長,否則我說不定也會有和王業強一樣的下場……不,我相信小吾不會這樣做,他絕不像賈立銘這種人。一定有某種理由,他才會一直對我不聞不問。
不過,我沒時間去想小吾的事。賈立銘還沒揹值星,我就先出了狀況。戰情室下了電話記錄要我到營部打字室報到,開始擔任打字兵的工作。
我差點忘了當初被選來三營的原因。來連上一個多星期,我才習慣連上的作息: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早點名,跑完步,七點鐘開飯,洗完餐桶掃完地,八點集合分配一天的工作。沒有承辦業務的人分成幾組出公差,到工材庫搬鋼筋、搬砂包、割草。中午十一點半吃中飯,兩小時午休。下午重覆上午的事,傍晚五點半回連上集合,六點鐘開飯,七點鐘在中山室就位,擦槍、看電視或寫信,九點晚點名,體能訓練。晚點名完後菜鳥入列,聽班長訓斥,加強體能訓練或出基本教練。若提早解散還有時間可以去洗澡,十點鐘在大寢室掛好蚊帳躺平睡覺。
「快去吧,」挑我進三營的李梓萬學長瞇著眼對我笑,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幹,知道嗎?」
我是連上最菜的兵,直覺告訴我,這時候還是跟著大部隊比較好,不要太惹人注目。「可以不去嗎?」我怯生生問。
「你說什麼?」學長李梓萬說,原本瞇著的眼睛睜圓了。
「打字室在哪裡?」我立即改口問。
「就在營政戰室旁。快去吧,後勤官有文件要你打。」
September 11,2008
《外島書》傳說25
江臨淵比我早來快半年,在我眼中是中鳥,可是他在連上菜的程度卻僅次於我,在我們相差的這十梯中都沒人。連長說,在我之前是來了幾個兵,但都支援出去了。有的支援軍郵局,有的支援政戰隊,有的派到南竿受訓,所以連上兵齡的架構是老兵多於新兵。江臨淵還好,他在連上至少還有個患難與共的同梯,名叫吳居安。而我,本來除了沈詮外,在連上還有另一個比我早來一航次名叫林忠雄的一般兵同梯,但我到連上不到三天,他們就都去士官隊受訓了。我沒被選進士官隊,這讓連長和所有人都覺得相當意外,聽說我們這一梯逃過士官訓的人不到十個。只有我知道原因出在哪,顯然那天我在眾人面前表演的手肘外彎發揮了功效,幹訓班大隊長確實被我畸形的手臂嚇住了。
但是,現在的我反而有點後悔沒去士官隊。在連上,我人單勢孤,連上七、八十個學長、班長和軍官,每個人都可以對我頤指氣使。小吾在連上雖然算老鳥,但從那天我踏出連部辦公室後,他就像隱形人消失了。除了早晚點名,我很少在連上看到他。由學長班長對待我的態度,我覺得他們沒人知道我是小吾的小學同學兼同村好友。
不過這些都沒有關係,至少,我總算安定了。現在我正式算是「陸軍反共救國軍」的一員,更詳細的編制名稱是「步三營營部連衛生排二兵醫護兵」。為什麼我會變成醫護兵,我不太清楚,但我還是依照班長指示,把這長達二十一個字的編制名稱背了下來,隨時準備接受多事的學長抽問。讓我記的更牢的是一串數字——九○六七四附五二○,這是我這個單位的郵政信箱號碼。有了這幾個數字,就表示在台灣的伊可以把信寄過來了,不必像過去一個星期那樣,不知道要把信寄到哪。
我迫不及待把這幾天利用午休時間犧牲睡眠偷偷在寢室床上寫好的信,交給負責採買的學長,請他幫我拿去寄。
「急什麼?交通船一個月只來三次,你等船出了基隆港再寄都來得及。」採買學長說:「你只要在船來的前一天,把信放在安全士官桌邊的信箱裡就行了。」
採買學長只收走我的幾件長短袖草綠服上衣,送到南澳老百姓那裡,繡上一個方塊和三條斜線。在他下南澳前,還仔細登記了我必須買的東西:牙膏、洗髮精、郵票、肥皂、銅油、鞋油、一套綠色長袖運動服和一件紅色短褲。我掏出身上所有現金,算算不到一千元,原本擔心不夠付這些日用品的錢,但他說不必先付,南澳的雜貨店裡都有我們的名冊,平常買東西都先記帳,等月初關餉連上的行政業務士會去幫我們把帳結掉。果然,到了晚點名的時候,真的有一輛車門漆有「亨裕超商」字樣的小貨車駛來連上,把一、二十個裝著商品寫有不同名字的塑膠袋放在廚房門口,車子就開走了。晚點名一結束,有買東西的人會主動過去,拿走寫有自己姓名的塑膠袋。
我的袋子是最後一個拿走的,因為晚點名解散後,我們這些在連上梯次較菜的,還得留下來出小操。部隊和訓練中心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梯次」這個東西。連長點完名訓完話,就把部隊交給排長;排長交待完該注意的事,又把部隊交給值星班長;值星班長通常沒什麼話好說,多半立刻要我們成運動隊形散開,做晚點名後的體能訓練。在訓練中心,晚點名後班長只要我們做三十個伏地挺身,十個仰臥起坐,而且還不是天天如此。下了部隊後才發現伏地挺身是按照梯次做的,梯次最大的上兵都得做五十下,然後每十下起立一梯次。算一算,大概要做四百五十下才會輪到我起立。我前十梯都沒人,所以大概從三百多下後,連集合場上就只剩我一個人還趴著。事實上,早在班長還沒喊到第七十個上下,我就已力不從心,只能勉強以抖得像按摩棒的手撐在地上。
「你這是什麼動作?強姦地球啊?」有學長貼著我耳邊喊。
「誰去拔幾根東引地雷來?」另一個學長說:「放在他肚子下,看他敢不敢不撐住。」
我大概快做了快三百五十下伏地挺身吧,如果那種動作算是的話。最後,我看見這座島嶼的地面向我「湧」上來,我就再也動彈不得了。
September 10,2008
《外島書》傳說24
東引島舊稱「東湧」。這個名字很容易理解,是指海中湧出來的島嶼。據說,福建閩江口的漁民在此海域捕了幾百年魚,從來沒見過這裡有座島嶼,然後,才在某一天,突然有人發現這裡多了兩座島,像憑空掉下來似地。因此,也有人說,馬祖列島是「天上撒落在閩江口外的一串珍珠」。
關於島嶼由來的神話,世界各個地方都大同小異,若不是浮上海面的大海龜變成的,就是莫名其妙突然在海上冒出來的陸地,歸納起來只有寥寥幾種。不過,比較起來,「東湧」這個名字特別沒創意,因為這裡沒有火山,不會在一夕之間噴發在海上形成一座島嶼。而且,這裡離大陸太近了,距離不到四十公里。在天候特別清朗的時候,站在島上能望見大陸,相對在大陸上的人也能望見這座島嶼。所以,東引是「突然湧出來」的島這個說法,可能只是古時候大人敷衍小孩的玩笑話。
既然有了島,就有人好奇想上來看看。於是,東引有了居民,都是就近從福建長樂一帶遷來的百姓。有了百姓,證明這地方還可以住人,加上這座島孤懸海外又有險可守,沒多久就被盜匪集團占據,成了海賊的大本營。滿清時代雖有施琅渡海平定澎湖,降了台灣,卻一時拿以馬祖列島為根據地的海盜沒辦法,東引甚至成為海盜打造兵器的兵工廠。到了民國,大家都只注意大陸上割據南北的幾個大軍閥,少有人關心東南海上還有海盜出沒,所以抗戰一到局勢一亂,東引就又成了海盜的樂園,讓國民政府無計可施。總算,在抗戰結束後,東引海盜的頭目也向政府輸誠,被收編成國軍的一支「海上保安第一縱隊」。在大陸被共產黨解放後,東引進駐了更多軍隊,先叫「東引守備隊」,後來又變成「反共救國軍」,也就是我現在所隸屬的單位。
這些資訊是我在連上中山室閱報架上的《東湧日報》上,一篇名為「東引島探源」的報導中看來的。雖然閱報架上還有《中央日報》、《青年日報》和《中國時報》,但日期都是十天前的,只有島上軍報社發行的《東湧日報》標註的是當天的日期。我沒有看舊報紙的習慣,於是自然而然就拿起《東湧日報》閱讀。這篇報導不長,可是我也沒時間細看,因為有位學長一看我拿起報紙,就急忙過來搶走我手中報紙放回原位,把我拉到一邊。
「喂!你想害死人嗎?」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很小聲地對我說。
「連上的報紙不能看嗎?」我問。
「是可以看,但不是給你現在看。」
「為什麼?」我問:「還有十分鐘才集合,現在不是可以自由活動?」
「你快去寢室整理內務吧,假裝一下都好,」他話說的很快,似乎擔心被人發現他在和我說話。「如果讓學長看到你閒著看報,『我們』晚上就完蛋了。」
他話一說完,便匆匆跑開了,彷彿我是某種惡性傳染病的帶原者。不過,這幾天他已不只一次提醒我注意這注意那。我已知道他名叫江臨淵,足足大我十梯。如果小吾不算,他算是我在連上第一個比較熟的人。
September 9,2008
《外島書》傳說23
「新兵來了!」這群人中有人高喊。沒一會兒,營房裡又跑出更多人。現在站在高地上的學長已有十幾人了。
我們又左轉了一次,再爬上一道短坡,來到營部連的連集合場。前幾天在幹訓班,我就注意到這個連隊的集合場不很寬,如今實際走上來,才發現這個夾在陡峭草坡和營舍之間的狹長水泥空地,比我那時目測的還窄。草坡邊站了十幾個人,營舍前無水的溝渠旁也一字排開坐著二、三十人,有人嘴裡叼著香菸,有人把內衣翻起套在頭上露出肚皮,他們似乎剛用完晚餐,利用集合前的短暫時間在連集合場上吹風乘涼。
「幾梯的?」有人大聲說,不知道是不是在問我們。
「是大專兵喲……」有人替我們回答了,他把「喲」這個字拉得老長。
「喲……是大專兵耶,」另一個接口了,模仿上一個人說喲的口氣,「好久沒看到這種兵了。」
我和沈詮跟在小吾後面,從這群站著和坐著的學長之間走過。我低著頭,但從眼角餘光發現這群人全在盯著我們看。我們轉進兩棟營房間的通道,這裡還有另一群同樣穿著綠內衣紅短褲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拿菜瓜布圍著兩盆清水洗餐盤,有的拿掃把刷地洗水溝,每個人的動作都顯得匆忙慌亂,看見我們來了,這些人也沒吭聲。唯一出聲的是一位斜披藍白紅三色值星帶的班長,他站在這群人之中,不時高聲吼叫。
「連長呢?」小吾拉住值星班長問。
「不知道,」值星班長說:「大概去洗澡了吧。」
「他不是要約談新兵嗎?」
「不知道,」班長說:「你問排副吧。」
小吾帶我們走進通道一側的連部辦公室,選了兩張辦公桌讓我們坐下,又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些資料表格要我和沈詮填寫。外面的哨音響了,我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聲蹬蹬從門外跑過,一下子外頭便安靜下來了。小吾並沒有出去集合,他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前,沒和我們說話,也沒做別的事,怔怔像在發呆,只在室內光線漸暗後才起身把日光燈打開。沈詮悄悄瞄了我一眼。我對他聳聳肩,心底和他的眼神一樣迷惑。
我們填了半個小時的資料,安全士官才跑來,要我們到連長室報到。我和沈詮把文具收好,起身準備跟安全士官走。
「老木。」
「怎麼?」我止住腳步,回頭看著小吾。
「我……」他欲言又止。「我……我快退伍了。」
「我知道。」
「你要有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我就要退伍了……」
「我知道。」
「快點,連長在等了。」安全士官說。
「你去吧,」小吾說:「你已經來晚了。」
我又看了小吾一眼。他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背往後貼著椅背,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伸直擺在桌上握住一枝原子筆,沒在寫字,也沒有轉動。在桌燈照耀下,他身後出現一大塊陰影,投射在牆壁上,寬度和高度都多過他身材許多。
沈詮拍了我一下,我才收回目光,和他一起走出連部辦公室。
這時,外頭天色已全黑了。
September 8,2008
《外島書》傳說22
到了星期四傍晚,小吾終於出現了。這次他還是一樣戴小帽揹洽公包,一樣苦著一張臉。先前李梓萬已來通知我們準備下連隊,要我們回工兵排寢室整理其實還沒完全把東西拿出來的黃埔大背包。小吾走進寢室,一看到我就說:「老木,走吧。」
「去哪?」我說。
「營部連。」小吾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一臉無奈說:「我只是連參一,你們要分到哪一連不是我能決定的。」
「就我一個?」
「不,還有沈詮。」
坐在床沿的沈詮立刻站了起來,國字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他一定以為自己走運了,能跟我一起分到有熟人在的連隊。顯然那天他沒聽見小吾說別到營部連的事。
我和沈詮揹起背包,跟著小吾離開二連的工兵排。天色漸暗,太陽已落至幹訓班後方的山頭。我們走上斜坡路,經過發電廠、營長室和中央水站,走向山坡上的營部連。一路上小吾都沒開口,我也沒多問他話,沈詮頻頻轉頭看我,一副狐疑的表情。從中心出來,我就一直期盼快點下連隊,只希望早點安定下來。然而,當這個時刻終於來臨時,我卻沒有半分雀躍,只感到些許落寞。剛入伍進中心,連上有一百四十個同梯;抽完籤到東引,一起上船的還有六十二人;離開幹訓班到三營,還有十二個同梯一道。現在,就只剩我和沈詮了。這種感覺很糟,很熟悉,也很令人痛恨。從小到大,我們不斷經歷分班、改組和換學校,一群朋友好不容易混熟,沒多久又分開。新的名字不停被加入,舊的名字不斷被遺忘。像在金六結共處一個月的同班好友,那些在我抽中外島後陪我上頂樓陽台抽菸的傢伙,才分別一星期,我就已經忘了他們的名字,只記得他們的學號。而那天在船上和我一起在廁所嘔吐的那兩個同梯,我連他們叫什麼名字都來不及知道。日久年深下來,我已懶得去記一些人的名字,甚至連問都不想。
幸好小吾的名字我還沒忘記。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國中入學智力測驗的事,如果他還記得那時欠我一次,現在我到營部連,他應該會好好照顧我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發覺,我居然長得比他高了。記得國中的時候他還比我高半個頭,現在我幾乎快比他高十公分。我是何時長高的?我一點印象都沒。不知道小吾的手臂是否還像小時候一樣有力,我想著,眼睛跟著瞄向他的手臂。他露在短袖草綠服外的臂膀黑鼓鼓隆起一大坨肌肉,手肘青筋浮凸盤結,完全是一雙成年人的手。七、八年不見,小吾的相貌沒什麼改變,手卻先一步老了。讓人更暗地驚心的,是他左手腕上的一道深褐色痕跡,有整根香菸那麼長,從手腕根部呈直線向手肘關節延伸。我本來不該看見這道痕疤的,要不是初秋傍晚六點天色還沒暗,要不是小吾的左手一直按在洽公包的背帶上不像右手那樣擺動,我就不會看見這道疤痕。
「我們到了,」小吾回頭說:「斜坡上面就是營部連。」
我們右轉走上一條小斜坡路,比我們剛才走來的大路還陡,斜度只比先前我們參觀過的安東坑道稍緩一點點。從二連走過來,距離沒幾百公尺,卻一路上坡,走到這裡時上衣已全濕了,每邁出一步便覺得膝蓋發一陣酸。我轉頭看向沈詮,他揹著帆布黃埔大背包氣喘吁吁爬坡的樣子相當狼狽,我知道我的模樣一定和他一樣,我卻暗暗偷笑。剛才在二連工兵排被點到名時他還樂不可支,現在的表情卻僵得發硬,整張臉大汗淋漓活像從冰箱拿出來的汽水瓶,若把他頭上小帽揭掉,肯定能看見蒸氣往上冒。不過,我立刻就知道他表情僵硬的原因了。順著他的目光往斜坡上看去,可發現在半山腰幾棟半露出地表的草綠色水泥營房前,有五、六個穿綠色內衣紅短褲的人。他們站在半山腰的水泥台地上,居高臨下往我們這裡看。這些人應該就是我們同連的學長了。
September 7,2008
《外島書》傳說21
九月的東引,整個島上似乎只有兩個顏色。抬頭望,一大片的藍,沒有半點白雲,陽光毫無阻攔射向我們的皮膚,每個毛細孔都變成一個個開關壞掉的水龍頭,無時無刻都有汗水汩汩湧出;低頭看,遍山遍野的綠,全是雜草,沒有半顆高過人的樹,草中不時有蚱蜢螞蝗蹦出,黏在我們汗濕的手臂上,儘管立刻撥掉仍癢得教人難受。
我們十幾個人穿汗衫短褲,戴小帽手套,手拿鐮刀和垃圾袋,在二連的班長帶領下蹲在營長室後的小山坡除草。我們割的有氣無力,一方面因為缺水,一方面因為知道憑我們這幾人根本割不完這滿山的野草,除草的目地根本是為了打發時間。班長說,還不讓我們下連隊的理由是要讓我們適應環境。他說的很對。畢竟這裡是前線,就算氣溫衝上四十度也得照常出操上課,不會有人出來看了溫度計後要大家進中山室休息。因此我們必須先適應氣候環境,在瀕臨脫水狀態下接受連續幾小時太陽曝曬。
一整天下來,班長給了我們幾次機會派代表到福利社買東西,在中心我們一定會買可樂果汁,但在這裡沒人指定,代表買回來的清一色是特大瓶的礦泉水。我們在東引學到的第一課,是發現居然有比香菸更重要的東西。
另一個學到的課程是自然課,知道了在這世界上除了芒草會割人外,還有一種叫做「東引地雷」的東西。這種植物和其他野草雜生,尖細的葉片上長滿細毛,不管你有沒有戴構工手套,只要一摸到這種植物,立刻像被針扎中,讓人劇痛難當。被針扎一下算不了什麼,但如果用一根針以每秒三下的速度連續在你手上同一個位置連扎三十分鐘,這種痛苦就不是那麼容易忍受了,而這正是不小心摸到東引地雷的後果。
我們這梯大專兵多半在都市長大,壓根沒見過這種恐怖小花,問班長,他也不知道這植物的學名,只說大家都叫它東引地雷,要我們以後小心避開。儘管如此,要立即學會分辨這種植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它混在野草中,長得較大、開了花的還好辨認,但那種剛生出來的,扁扁平平和短草一般高的,就很容易誤以為是一般的葉片型野草而一把摸下去。
原本以為離開幹訓班就算下了部隊,但兩天下來,恐慌的感覺仍一直持續。我們必須隨時小心,提防做錯事被班長吼罵,提防被暗藏在草地上的東引地雷扎到。這兩天,我被東引地雷刺中五次,被班長用髒話辱罵了七次。被東引地雷刺到還能用鐮刀狠狠把它砍個稀爛,但被班長處罰後,我們只能用微微泛紅滿懷恨意的目光偷偷瞪他。
我原本以為小吾會常常過來看我,也許會和班長交待一下稍微對我們好一點,但這兩天他都沒出現。不只是他,在我們待在營區裡割草的這段時間,也沒看到幾個士兵走過。比起來,訓練中心熱鬧多了,經常有整連全副武裝的部隊唱著軍歌答數走向教練場。這裡雖然到處都是營區房舍,整天下來卻沒看到幾個人影。全營五、六百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