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島書

我們站在海軍五二四號交通船船尾的甲板上，扶著欄杆，看著前方基隆港山上的白色觀音巨像。天色漸暗，山腳下港市的燈火已早早點亮。在港區的西三碼頭邊，我們聽不見市區的喧囂，只見到流動的車燈和倒映在港灣黑色水面上的鬧市霓虹燈火，像隔了一扇玻璃。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落寞同觀這座港市的繁華。

「下次再看到這觀音像，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一位同梯說，把菸屁股彈出甲板外。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菸屁股上升，下降，在空中轉了十幾個圈，從約莫四層樓高的甲板直墜入黝黑的水面。

我們是史上最倒霉的新兵，在韋昌嶺只等了半天的船，中午一過，營區便廣播結束會客要求所有家人離開。我們打掃完營區，到了四點，所有人便被趕上軍用卡車，十幾輛閃著紅色警示燈的軍卡載著東引、南北竿、東西莒的新兵，浩蕩駛過基隆市區，開到西三碼頭。街上有許多行人往來，還有不少剛放學的高中女生，沒人多看我們一眼，毫不關心我們這些人將要去的是什麼地方。我們即將離開台灣本島好一段時間，雖然他們不認識我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但臉上的冷漠仍叫我們寒心，似乎我們的離開是無關緊要的，就算我們就此消失也無所謂，所有人仍能好好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注意到我們的只有海軍的官兵。負責從金六結帶隊去外島的下士要我們排好坐在碼頭邊，交待過大家上船前一定要先去上廁所後，便去候船室領船票了。這時有四個穿灰藍色軍服的海軍人員抬了一蒸籠炸雞腿出來，在隊伍前叫賣。「剛炸好的雞腿！一支六十！」隊伍中有幾個人抬頭瞄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沒人想理他們。我們剛剛才領到一罐排骨粥和礦泉水，背包裡還有上午留下來的幾包餅乾和蝦味先，今晚在船上食物根本不成問題。帶隊抬雞腿出來賣的海軍上兵見大家沒反應，便又喊道：「要買要快，到外島就吃不到了。」這句話像一句魔咒。昨晚在韋昌嶺，推著攤子在牆外賣臭豆腐的小販也是對我們這樣說。「到外島就沒臭豆腐吃了。」

我們已知外島沒有女人，沒有休假，沒有電影院和臭豆腐，現在又得知外島沒有雞腿。隊伍中先有一人按捺不住，站了起來，掏摸口袋抓出一把零錢，上前從蒸籠裡拿起一支雞腿。其他人仍在觀望。但那個海軍上兵又喊：「不吃就等明年吧！」魔咒的效力加倍了。前排有兩、三個人站起來，接著後面也跟著有四、五個人起立。於是，隊伍裡起了一陣騷動，慢起身的害怕吃不到今年的最後一支雞腿，每個人都從口袋背包皮夾裡拿出鈔票銅板，擠向海軍為我們準備的炸雞腿。那四個海軍士兵笑嘻嘻抬著空蒸籠走了。我們幾十個人，包括我在內，蹲在碼頭旁倉庫月台的鐵軌邊，啃著硬邦邦的炸雞腿，完全嘗不出雞腿應有的香味。不是心情不佳，而是海軍的伙食太差。然而，在其他來不及掏錢或剛才心腸太鐵沒買到雞腿的同梯對我們投來的嫉羨目光下，我還是把雞腿啃個乾淨，還舔了舔手指頭。

我們在甲板上抽了兩小時菸，打算看看船怎麼出港，同時目送基隆港遠去。但在快啟航的時候，船上廣播器發出兩聲尖銳笛音，傳出「現在開始進出港管制」的命令。甲板上幾個穿灰色衣服的水兵突然匆忙快跑起來，接著就有憲兵上到甲板，把我們全趕進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