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流浪的日子:[軍旅] 火車

（這篇文章是寫去年一月寫的，當時我正因任務需求從宜蘭坐火車到基隆。今天恰巧翻到當時的手寫草稿，重新整理一下張貼出來以資紀念。文章裡仍留有入伍初期時的一些抗拒與冷眼旁觀，與後期的心情其實是很不同的。）

宜蘭火車站。天氣晴朗。本以為將有一趟悠哉的電車之旅，卻意外出現一大群將要分發的新兵，將與我坐上同一班車。他們魚貫而入穿過月台，如無止盡地往前填充，塞滿，那種軍民之間微妙的氣氛分界，儼然成形。有一位帶隊的班長回頭看見了我，意識到我是醫官地笑了一笑，不用敬禮。也有新兵朝這邊好奇地一望，然後我從他與隔壁弟兄竊竊私語的嘴形判斷出「醫官」二字。身著便服的我，竟與身著便服的他們產生一種莫名的默契，不需言語，亦不足為外人道。

列車裡，擁擠不堪，在一件件牛仔褲之間，黃埔大背包把地上所有空隙都佔滿了。我坐在東側的座位，朝陽照射進來烘得我整個頸背暖洋洋的，周遭卻沒有預期中的嘈雜，只有夾雜在附近兩三位阿桑聊天聲中，一些間斷而細瑣的聲音。我望向這個車廂、隔壁車廂內數不清的新兵戰士，一顆顆理得俐落的三分頭，他們的衣著是如此色彩斑斕，我卻同時更感到一種當他們身穿迷彩服時所沒有的疑惑－－為何愈是相異的衣著，愈顯得他們的齊一化？不是結果，而是一個過程，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現在進行式。還未底定的，被壓抑的，混亂，不堪，等待反撲，興味盎然。然後一切都被這個不該屬於青春的安靜包覆。他們的表情木然，有位子坐的人或趴或搖晃著打起盹來，就連站著的人也多將臉部埋進拉住扣環的雙臂，成為一片與窗外天色對比的消沈。

直到列車長進來。

「往後面走！」「往後面走！」「移動你們的行李上行李架！」班長的口令。列車長的口令。猛然將這些人喚醒，驚懼的，警戒的，不安的騷動聲捲入底下車輪與鐵軌相觸的背景聲響，只有重複的班長口令與喋喋不休的阿桑聊天仍張揚在空中，推動沈默的他們往後移動。

我的周圍清出了些許空間，儘管可能不過是在後方車廂造成更多的混亂、更多的流動的擁擠。四處拴塞。Polycythemia vera（真性多紅血球症），我腦中迸出這個疾病的名字。雖說眼前是綠色為底的五花八門，只有在通過隧道時才變黯淡顏色。擁擠的人群晃蕩成一灘混濁泥水，沈滯緩慢地擺動，並任憑扣環在火車行經彎道時嘎吱作響，忽左而右，摩擦生熱，熱鬧紛亂。

「有海耶！」幾聲驚呼引起連鎖反應，閃現幾個往我身後窗外遠方凝視的眼光如花火，如那熱能終究點燃暗湧的空氣。

我回頭一瞥。窗外風光旖旎，波光瀲灩，一艘舢舨正於海面飄搖。我才想起雖然每次收假放假都會坐上火車走一樣的路，這卻還是第一次欣賞到白天的她。白天的美麗的耀眼的她。

我將在暖暖之後的八堵下車，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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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流浪的日子

April 9,2008

[軍旅] 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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