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流浪的日子

前言：原文為3/11/2006英國衛報（The Guardian），斷背山原著作者Annie Proulx所寫的奧斯卡觀後感。這篇文章不大好翻，Annie的文筆毫不留情，極為犀利，不時語帶譏諷，很多語氣可能翻的不夠精準，應該也不乏錯誤之處，還請大家多多幫忙指正。（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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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紅地毯〉（"Blood on the red carpet"）
－－Annie Proulx談衝擊效應如何衝斷斷背山的奧斯卡之路（Annie Proulx on how her Brokeback Oscar hopes were dashed by Crash）

人行道上站滿一群群正義之士，有些身體前傾如同風行草偃，以便能向打開了車窗的禮車（車窗是應安全人員的指示而開），在往柯達劇院第78屆奧斯卡獎匍匐前進之途，發表他們反同志反玻璃的詛咒。其他人則高舉製作精良且語氣堅決的標誌，表達了一樣的憎惡。

劇院前的紅地毯比紅海還浩大，走進其間，我們爬上用來展示華服的雄偉階梯。迂迴往返的高低錯落，只見男人身著黑色西裝，女人則大多穿上蒼白而如泡沫般淺薄的禮服。亮片、鑽石、玻璃珠珠、手工項鍊，閃爍發光如鹽礦裡層。每一刻都有更為精緻的服飾出現，有些用了六碼之長的綢緞，還有好些拖著長長的下擺，其他與會者得小心翼翼才不致誤踩美人魚的尾巴。有個男人穿了蘇格蘭裙（頒獎典禮總會有那麼一個），也許是個專職閒晃的蘇格蘭人被雇來替千篇一律的男性族群增添一分色彩。而Larry McMurtry（譯註：斷背山的編劇之一）則穿上他平常的牛仔褲與牛仔靴，以對抗這些衣著的約定俗成。

與斷背山有所關連的人們，包括我在內，都希望既然已獲得了八項奧斯卡提名，也能順利拿下最佳影片，就如同在前一天歡樂而熱鬧的獨立精神獎。（如果你在尋找能基於影片優點來做出明智判決的獎項，明年請略過奧斯卡，多注意一下獨立精神獎的選擇吧。）我們早該知道保守如幻獸（heffalumps）的影藝學院投票成員們，只會對這些正在吹皺當代文化一池春水的一切有些不大一樣的想法。約略六千名的電影產業投票者，大多住在洛杉磯區域，其中很多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在精工的鐵柵欄後方，在奢華的安樂鄉裡頭，不只與近日在美國發酵轉變中的主體文化脫節，亦與他們本身自絕其外的個體城市脫節。而他們，決定了哪些電影是好電影。據說在投票截止之前，Lions Gate（譯註：Crash的發行片商）用如洪水一般的Trash，啊，原諒我，是Crash的DVD，淹沒了這些負責投票的成員。我們不妨期待一下明年奧斯卡獎會頒給一些具爭議性的主題，像是用烙鐵烙上Ａ字（譯註：代表adultery通姦）來懲罰姦夫淫婦，逃亡的奴隸，或是關於自由鑄造銀幣的爭論什麼的。（譯註：heffalumps，為維尼熊故事裡的一種幻想生物，型態類似大象，常跑來偷吃他的蜂蜜，維尼熊想抓牠卻從來沒抓到過，甚至連看都沒看過，此詞後來多用於指小孩眼中的大象、或實際上不存在而只存在腦中的東西。）

經過好一陣子的酒池肉林，大家才趕緊遵照震耳欲聾的倒數指令就位，「這場秀」馬上就要開始了。一下達了鼓掌的指令，觀眾就乖乖的鼓掌，打從典禮的一開始，「這場秀」就散發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狂妄自大的氣氛，觀眾一次又一次的被提醒，現在正在電視轉播，全球有億萬的人正在收看。看電視的人很幸運，隨時都可以起身離開，也可以做些其他比較有意義的事情，像是上廁所什麼的。只是一旦什麼都跟公開的娛樂盛宴（extravaganza）扯上了關係，就連會場上某個牌子的汽水廣告都顯得異常醒目。巧妙將去年幾部影片片段彙集而成的剪輯，Famous Talent的現場演出，以及Jon Stewart幾個自以為好笑的笑話。他是個很機智靈敏的人，不過對於有些遲鈍的洛城人來講，可太機智、太靈敏、也太東岸了。英俊美麗且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陸續宣布許多獎項，不過沒有任何一個演員獎落到斷背山這，沒錯，就是這樣！一如預期的，Philip Seymour Hoffman藉由他對Capote維妙維肖的扮演贏得了最佳男主角獎，但是在這之前的數個月以來，卻幾乎沒有人想藉由今年的入圍者，來討論關於演出的風格，以及對角色形塑的各種切入手法。好萊塢一向喜歡模仿，著墨轉變，是如何從一個電影演員，變成一個曾經活生生的名人的翻版。但是究竟哪種需要更多的演技？是演出一個在數十年前走在大街上的人物，留下了膠捲、影帶、照片、錄音、以及朋友對他深刻的回憶？或者，是基於白紙上寥寥數語的冰冷文字，全靠想像建構而起的人物角色？我不知道，這個主題從來不曾被提起。David Strathairn、Joaquin Phoenix、Hoffman，我們為他們喝采，但是那些自黑暗中摸索起步的演員呢？

每個人都在感謝他們親愛的老媽、童軍團長、小孩、老公老婆。再來些廣告，再來些機智，再來些掌聲，汗珠如豆般斗大，Stewart可能在納悶是什麼衰星才指引他來搞這苦工。儘管技術性的專業以及完美雅致的布景讓人想起三０年代的音樂劇，儘管Dolly Parton縱聲高歌而Itzhak Perlman將全部的電影主題曲融為一體（他代表了「文化（culchah）」）（譯註：此詞常暗示與階級有關、較為精緻的文化） ，典禮的進行卻總是有種鄉土味，令人遙想起小鎮裡的才藝表演晚會，為了不怎麼樣的東西而瘋狂鼓掌更加深這種感覺。然後我們看到這個來自Hustle and Flow窮凶惡極的表演，Three 6 Mafia生猛暴烈的演出「皮條客難當（It's Hard Out Here for a Pimp）」，對於熟悉那是啥又能樂在其中的觀眾而言，確實是他們的最愛。這群人堪稱當晚的大贏家，一拖拉庫金光閃閃卻筋骨盡斷又金玉其外的金人公仔給這個饒舌團體金屋藏嬌的抱了回家。（譯註：原文「a bushel of the magic gold-coated gelded godlings going to...」有以許多發音相近的字模仿饒舌的意味）

時間在照本宣科的無趣中度過，斷背山的頭一個獎，由阿根廷人Gustavo Santaolalla憑藉其悲切哀憫而扣人心弦的配樂奪下，接著備受期待的改編劇本獎Diana Ossana與Larry McMurtry亦順利抱回，隨即就是導演獎頒給了李安。然後，就這麼多了，三個獎，跟金剛還並駕齊驅。當Jack Nicholson公布最佳影片的得主是Crash，先是讓人震驚的倒抽一口氣，然後許多人開始鼓掌－－這個選擇對地主隊而言是個大成功，因為此片就是在洛杉磯拍攝的。對於奧斯卡這「幻獸」來講，這也是個最安全的挑出「爭議片」的選擇。

經歷了三個半小時，屁股早已坐麻，我們蹣跚離去，走下宏偉的階梯，跨過紅地毯，遠遠的就聽到有人在大喊著禮車的號碼，「406…27…921…62」，感覺好像該要有個人大喊「賓果！」。天色已黑，或者說，這名為「天使之城」的洛杉磯已陷入漆黑。正在等待叫號的同時，我們看到街道兩端拉起巨大布條，打上了光，宣布「2006奧斯卡最佳影片得主：Crash」。紅地毯此刻的色調產生了一些變化，染上一絲紫色。

這個顏色的來源就在不遠處，街道盡頭，不祥的光線掃射四處，那裡豎起一個巨大的、垂直的、鐵青色的霓虹燈標誌，寫著「科．學．教．派」（SCIENTOLOGY）。 （譯註：科學教派是一種宗教信仰，中心思想在於強調追求、觀察、研究真理，在洛城，尤其好萊塢間有不小的勢力，近期力行宣揚此道代表性人物就是Tom Cruise，而Crash的導演Paul Haggis亦是其信奉者。此外，科學教派亦相當反對同性戀，認為同性戀是一種扭曲的＜distorted＞性傾向、甚至要被治癒＜cure＞的。）

「706」，禮車負責人大喊了一聲。賓果。

覺得這篇短文是「吃不到葡萄喊葡萄酸」的人，就請隨你的便吧（play it as it lays）。（譯註：原為高爾夫球用語，指從球的落點原位擊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