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8,2008
時間的作用
從前有一間廟, 供的是觀世音菩薩. 住持是位尼姑, 每日禮佛頌讚頗為虔誠.
一日, 尼姑跟菩薩說 : 菩薩啊, 你每日聽人祈求請託, 不會很煩嗎 ? 我願和你互換, 讓我來當一天菩薩可好 ?
菩薩說 ok . 唯一的條件是, 你端坐蓮台, 不管下面的人怎麼拜, 你始終不可發一語.
說定後, 嗡嘛尼巴米哄, 今天的菩薩換人作.
首先, 堂下來了一位商人, 求的是錢財. 只見這商人又跪又拜念念有辭. 不慎錢包掉了出來而不自知.
這尼姑急著, 礙於不能開口, 無法出聲提醒.
商人離開不久, 來了位乞丐. 這乞丐求的是一頓溫飽. 才一作揖就見這地上的錢包. 乞丐又驚又喜, 直呼菩薩顯靈. 便高高興興撿了錢包換米飯去也.
尼姑急著, 還是不能開口阻止.
不久, 來了位進京趕考的書生, 求的功名. 才剛禮拜完畢, 先前那商人便氣沖沖地跑來, 揪著書生問沒兩句話便要開打.
書生再怎麼解釋, 商人就是認定錢包是這書生拿的. 眼看便要被揪往官府, 這尼姑在佛桌上終於忍不住, 開口道了實情.
原委說完, 商人與書生誤會冰釋, 餘事不表.
眾人離去後, 在旁邊休息的真菩薩歎了口氣, 抱怨尼姑違背承諾.
尼姑冤道 : 我主持公道, 豈非功德一件. 如不然, 作菩薩於眾生又有何益 ?
菩薩說 : 那商人作的是不正當生意, 錢的來路不正, 丟了甚好. 而乞丐只求一頓溫飽, 錢給了他正合用. 至於這書生就更慘了. 他要搭的那艘船會出事, 沒一個人能活. 方才若被揪去官府, 正好避了這劫難.
尼姑聽罷當然十分自責. 從此每日念佛懺悔不已.
好. 故事講到這裡, 問題來了. 請問, 你覺得尼姑作錯了什麼事 ?
其實, 世間人總是在一個有限的框框裡看事情. 好比說, 你今天在報紙上讀到某甲幹了什麼壞事, 心中便一肚子火. 可是, 你是否真的看到事情的全貌 ? 又比如說, 今天兒子不乖, 你把他痛罵一頓. 可是, 你真的已看清楚原委 ?
我們每天都在作這種事情, 也永遠認定我們看到的片段就是事實的全部.
以這故事來說, 因為尼姑用這個框框看事情, 所以商人不該掉錢, 書生不該被抓. 當我們把這個框框放大, 把過去現在未來都看進去, 你會看到商人過去作壞事, 所以現在理當掉錢. 你看到書生未來會被淹死, 所以現在理當被抓.
於是, 同樣一件事情, 因為框框大小不一樣, 答案便完全相反.
所以說, 這尼姑犯了什麼錯 ? 不過就是新人上路熱心過頭. 一旦看多了, 也就只能沈默. 所以, 廟裡菩薩的眼睛永遠若睜若閉, 蓋老鳥也.
佛法有一個很特別的觀念, 不見於其他宗教, 那就是時間的作用.
世間所有的事情都因為時間的作用而糾纏不已, 然後產生一種叫作因果的東西. 佛菩薩因為在這兩端無限延伸的時間軸上看到過去未來所有一切, 知道一切世間法只有一時沒有永遠和絕對, 所以它講不二佛法, 要你不思善不思惡還君本來面目. 它講摩訶, 要你把框框弄到無限大. 它講般若智, 要你包容一切, 以無為心行有為法, 而不離自性.
要是一時拿不掉那框框, 那就一點一點把它放大吧. 金剛經裡講無我人眾生壽者相, 就是這個意思. 等到你把框框放到無限大, 你就真的看清楚了.
June 29,2008
無相三歸依戒
歸依覺, 兩足尊
歸依正, 離欲尊
歸依淨, 眾中尊
一般說「三歸依」, 念佛的都知道, 講的是「歸依佛, 歸依法, 歸依僧」.
從字義上來說, 佛能不能歸依 ? 法能不能歸依 ? 僧能不能歸依 ? 其實是大有疑 義的.
以第一句「歸依佛」來說, 如果這裡說的佛是指釋迦牟尼佛, 那他已去世 2500 年, 色身早已腐杇. 就算那個時候印度有防腐技術可以把它弄成木乃伊, 流傳到現代供人膜拜, 一具臭色身有什麼好歸依的 ? 歸依一具木乃伊希望以後自己也像一具木乃伊嗎 ? 金剛經云「不能以三十二相見如來」, 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所以 這裡講的「歸依佛」, 指的應該是佛的德行, 以及他所覺悟的整個佛法大義. 這裡包括了所謂「平等實性」, 所謂「眾生皆具佛性, 眾生畢竟成佛」等等道理. 所以, 六祖在這裡講「歸依佛」真正的意義, 是「歸依覺」. 因為佛是覺悟者. 我們要歸依的是「覺」, 而佛在這裡是象徵覺的意思.
以第二句「歸依法」來說, 這裡講的法應該是指佛法. 問題來了, 佛法可以歸依嗎 ? 法門有很多種, 只要能成佛, 各種法門其實沒什麼好壞高低之分. 就好像登山, 左邊右邊中間共有三條山路. 左邊一條是柏油路, 如果你今天騎著單車, 或是腳力不好, 走這條路是比較省力氣的. 右邊這條路有綠蔭遮陽曲徑流水, 要散步及沿途欣賞風景者應該走這條路. 而中間這條路是較陡的, 如果腳力好, 這條捷徑登頂最快. 不管是中間左邊或右邊這條路, 沒有什麼好壞之分, 因為有種種登山人, 所以有種種登山路. 不管哪一條路, 重點是最後都要能登上山頂, 達到目的地, 這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帶你登上山頂, 就是好路. 同樣的, 法門也沒有好壞之分, 眾生因有種種根器, 所以有種種法門. 因此, 只要能帶你上到佛的境界, 就是好法門. 有了這樣的理解, 我們不禁要問, 佛法可以歸依嗎 ? 歸依佛法是對的嗎 ? 佛法是一條路, 一條幫助你登頂的路, 它本身不是任何修行者的終點, 就像登山的人, 只是選擇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目的都是登上山頂. 任何山路不是任何登山人的終點. 而佛法也不應是任何修行者的終點. 所以, 你歸依佛法幹什麼 ? 六祖壇經這裡講的歸依法, 六祖說應該是歸依正. 因為「法者, 正也」. 拿剛才登山的例子, 只要能助你登上山頂的, 都是好的道路, 都是正道. 佛法也是一樣, 能助你成佛的都是正法. 所以在這講歸依法, 指的是歸依正.
第三句「歸依僧」, 那就更清楚了. 「僧」可以歸依嗎 ? 僧當然不可以歸依. 筆者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某些法師在體育場等大型法會上, 於花團錦簇乾冰鋪地之中, 端坐高高的蓮花台上, 法相莊嚴, 只教人噁心之極. 其實, 僧是不能歸依的. 出家人抛家捨業為法忘軀是值得敬佩的. 捨身從事弘法的工作是個人大願, 但例如維摩居士, 以在家居士相, 在社會上其實可以度化更多人. 如果功德可以一斤一兩來計算, 在家居士的影響力不見得就比一個出家僧小. 好比說, 一個總統存著好心, 作了一個有良心的決定, 可能就救了全國小老百姓. 所以說, 出家在家純粹是修行人自己的選擇, 不能以此來計較尊卑. 至於現在一般人常說某我歸依在某法師門下修行, 這說法其實大有問題. 六祖在這裡說, 「僧者, 淨也」. 歸依僧者, 其實是歸依它所象徵的清淨的意思.
這「無相三歸依戒」, 把一個字面上有形有相的東西, 說成了無相的東西, 這也正確的解釋了禪宗無相的真義.
六祖壇經其實很好讀, 前面一點是在講故事, 快到中間時就己經把重點講完了, 後面都在發揮演練前面講過的東西. 其實, 真要懂了, 讀完前三品即可. 這本書之所以自唐以來, 受到大家的喜愛, 主要是它已經融合了中國儒家傳統的東西, 例如「出則孝入則悌」之類的儒家說法, 都曾經出現在經文裡. 也難怪廣受各朝代士大夫的喜愛.
至於六祖所一直講的頓悟法門, 經過一千年的發揚, 到底算不算成功 ? 這本書廣為流傳, 照理說應該很多人依此法門明心見性直指人心. 可是, 到底多少人真的作到了 ? 現在又有多少人依此修行 ? 北邊的神秀講求漸修, 難道就真的錯了嗎 ? 經過一千年了, 現在社會上佛教徒, 比較靠近神秀還是惠能 ? 要真說下去, 又是長長一篇了.
May 4,2008
五時說法
錄音 : 10 分鐘
華嚴最初三七日 阿含十二方等八
二十二年般若談 法華涅槃共八年
華嚴期二十一日
華嚴經為世尊在定中為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等上品菩薩宣說無盡法界（宇宙）的狀況, 講給菩薩聽的.
阿含經十二年
阿含經歸類為小乘經典.
當時婆羅門外道盛行. 為求方便接引, 講四聖諦.
小乘 : 苦集滅道四聖諦, 自了漢, 求阿羅漢果, 無漏, 出世間, 厭世
中乘 : 十二因緣 (無明緣行, 行緣識, 識緣名色, 名色緣六入, 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心識的運作. 造業, 受報. 流轉生死, 應破除無明煩惱
方等期八年
方等: 廣大平等, 大乘經典 : 維摩詰經
大乘 : 菩薩行, 六度波羅密, 入世, 積極
二十二年般若談
般若經典 : 心經, 金剛經, 六祖壇經 (非世尊所說)
般若 : 摩訶, 金剛自性, 無相
法華涅槃共八年
圓教 : 清淨了義, 究竟圓滿, 大家都能成佛..
結論 :
世尊五時說法, 權法 : 順隨根器方便說法. 實法 : 人人皆有佛性, 人人皆能成佛. 大白車之喻, 唯一佛乘
April 12,2008
無漏
至於怎麼作到這個境界呢 ? 標準答案是要修三無漏學 (戒定慧), 要循八正道(正見, 正思惟, 正語, 正業什麼的), 然後, 不要忘了六度波羅密 (布施, 持戒, 忍辱, 精進, 禪定, 智慧), 教條怎麼說怎麼對, 有慧根的關起門來自己涅槃, 看不懂的乾脆去讀三民主義還有趣些.
我們可不可以用比較人性的方式, 來說明這些觀念.
何謂不漏 ? 一杯水, 就是不漏. 除非杯子破了洞.
至於佛法如何修到不漏, 也就是不造因, 不受業, 以後不再入生死苦海 ? 依小乘佛教的說法, 修到沒有貪瞋痴, 斷盡無明煩惱障, 你就得阿羅漢果位, 就可以達到不漏的境界, 得以解脫, 從此不再受輪迴之苦. 這個講白點, 就是不要去作壞事, 不要去害人, 不要起貪念, 不要動不動就生氣, 也不要欲念太多, 牽掛不下. 你不害人, 下輩子就不會有人來害你. 你心裡不要一直想要貪財, 下輩子就不會變成一隻豬. 如此這般阿彌陀佛.
上面這是小乘佛教的說法. 而大乘佛教, 因為講菩薩道, 不但要大家出離生死苦海, 還要大家到了彼岸後, 要乘願回頭來普度眾生. 所以, 它講功德, 講迴向.
就拿上面那杯水的例子來說. 以大乘佛教的說法, 要保住這杯水永不消失, 最好的方法, 就是把它倒入海裡, 而不是盯著杯子想法子給它密封加蓋.
把杯子密封加蓋, 就是眼不見, 耳不聞, 遠離一切業因, 這是小乘解脫法. 把這杯水倒進海裡, 它就無限, 它就永恆了. 大乘佛教裡, 講摩訶, 講平等實相, 自性佛性, 講不住生心, 大抵都圍繞著這個觀念打轉, 重點就是要你打破那個杯子.
海水蒸發成雲氣, 集結成雨落於山顛, 匯入河川又入大海, 成一個循環體系. 這個不漏的系統, 無關你是否取走大海裡的一杯海水, 把它藏在什麼地方. 十方法界, 法性週遍, 即使是我們自己的一點點佛性小水滴, 跟大海那一大灘水, 本性上並無二致. 因此, 你才能永恆. 要長生不老, 求的不是藥, 是你心境的領悟, 又叫涅槃.
至於, 為什麼金剛經裡說釋迦牟尼佛於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 類似的問句在經文裡一直反復出現.
如果我們有了那杯水和大海的那個觀念, 再來看金剛經, 便比較容易理解.
你知道這地球上, 水氣是如此循環不已. 說雲, 說海, 說樹, 說河, 說杯子, 都對, 因為在這系統裡, 水氣循環的觀念涵攝一切現象. 但你說雲, 說海, 說河便是一切, 這便不對. 因為它們都只是這無以名狀的觀念的一部份現象. 所以, 金剛經裡說釋迦牟尼佛於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何以故 ? 因為, 如果他有得一個法, 就會有個相, 有相, 就必然是偏見. 如剛剛河海一說.
如此延伸, 我們也可以知道, 所謂涅槃, 所謂淨土, 也都只是權法, 並非實相. 何以故 ? 如有淨土可得, 涅槃可入, 你能讓水入大海, 從此不再蒸發嗎 ?
所以, 淨土和涅槃, 都只是畫在那裡的一個東西. 嗯, 其實, 即使我武斷地這樣說, 也逃不離負負得正, 負負負得負, 負負負負又得正的邏輯. 佛經次第, 就是這個樣子.
西藥房裡, 有止瀉藥, 也有瀉藥, 你說, 那個藥才是對的 ?
March 2,2008
籠子
一天, 森林裡一位婦人臨盆, 四處無人,這位行者恰巧經過, 見義勇為想辦法幫忙. 不幸這是個難產, 不但嬰孩生不下來, 且已危及母親性命. 行者熱淚盈眶, 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世尊天際現聲 :「行者, 你虔心懺悔發願, 若我行者一生不曾殺人, 這位婦人便能平安生產.」
行者聽了, 急道 :「世尊, 我一生殺人無數, 如此發願, 豈不害了婦人 ? 」
天際默然.
世尊再也沒說話. 行者急了, 不知還能怎麼辦. 便跪著誠心發願 :「如果我這輩子不曾殺人, 願這小孩能順利生產, 母子均安. 」
如此心裡一遍遍念著, 一遍遍念著. 原本紛亂的心思, 也慢慢靜了下來. 原本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禱念, 漸漸心下一片湛然, 林子裡蟲鳴落葉也歷歷在目. 不知過了多久, 聽到哇的一聲, 嬰孩順利生了下來, 母子均安.
每次想到這段故事, 眼淚都差點掉出來.
關於罪性本空, 世人有諸多曲解. 其實, 一個簡單的比喻就可以講清楚.
籠子, 如果門開了, 它仍是個籠子, 可再也不是個籠子了.
罪, 如能深心懺悔, 則雖罪業仍在, 可再也妨礙不了你來去自如的心.
December 13,2007
觀空
話說眾人隨著文殊師利探病，躺在床上的維摩詰和文殊師利口語交鋒大鬥法，妙語如珠天花亂墜。 嗯，「天花亂墜」本應是好的成語，佛菩薩說法太精彩，天女就會散花表示讚歎。不知為何現在這句話變成是亂掰的意思。此外，「舌燦蓮花」也有同樣的悲情。
回到主題，維摩詰和文殊師利口語交鋒妙語如珠，眾聲聞雖然聽得歡喜，但有肉身就一定有肚子， 有肚子就一定會餓。有人心想快到中午了，等一下吃什麼 ? 維摩詰知有人動念，隨即變魔術，喚了個人到香積佛國盛了一碗香積飯回來給眾人吃。
這段故事之精彩，白話翻譯難現其半分神韻，建議有心者應去看原文。維摩詰經有幾個譯本，尋常見的應是鳩摩羅什譯本。鳩摩羅什文筆實在好，在他筆下，維摩詰經可以當文學作品來讀，比古文觀止裡韓愈那些人來得有意思。能讓大詩人王維字摩詰，便知鳩摩羅什風采。
這些精采情節裡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情境。例如一碗飯分給幾百個人都取之不盡。例如大大的獅子座高幾百尺，幾百萬個訪客一人一椅，塞在斗室裡而不嫌擠。又例如「維摩詰即以神力，持諸大眾并師子座置於右掌，往詣佛所到已著地。」
這些顛倒大千的描述， 呼應了 MIB 星際戰警裡一句真理 : Size is not a problem.
菩薩行品第十一，有一段文字很重要，把大乘菩薩行講得很清楚：
何謂菩薩不住無為。謂修學空不以空為證。修學無相無作。不以無相無作為證。修學無起不以無起為證。觀於無常而不厭善本。觀世間苦而不惡生死。觀於無我而誨人不倦。觀於寂滅而不永滅。觀於遠離而身心修善。觀無所歸而歸趣善法。觀於無生而以生法荷負一切。觀於無漏而不斷諸漏。觀無所行而以行法教化眾生。觀於空無而不捨大悲。觀正法位而不隨小乘。觀諸法虛妄無牢無人無主無相。本願未滿而不虛福德禪定智慧。修如此法。是名菩薩不住無為。
大意是說，雖然你已經念到數學博士了，為了無知小兒，也得把複雜美妙的公式定理擺一邊，舉出雞兔同籠幾隻腳的無聊題目，把人教會算數。
佛經裡有一個基本觀念，只要是一時的，就說它是假的。因為有來就有去，有生就有死，有病就有癒，有得就有失，有起就有滅。有兩邊對待的，總是讓人勞心馳性，不知究竟到底。所以佛經總是叫人回歸自性，別讓眼耳鼻舌身意驅策著你每天東跑西跑不知所終。又要人佛向心中求，而於第一義諦證涅槃常樂。佛看世間諸法如夢幻泡影，生死是假，諸病亦假。拿假藥醫假病，你沒病我也就不用當醫生。藥是假，病是假，病人是假，醫生也是假。因為有病人，相對才有醫生。因為有眾生，所以才有菩薩，這些仍是相對。眾生若能出生死，菩薩也就不用入生死了。哪天眾生不眾生，生死不生死，菩薩也就不用菩薩了。如此說來，眾生是假，菩薩亦假。
跟你說，小時候老師教的雞兔同籠，長大後我發現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
(下面這一行請反白)
雞跟兔子不會關在同一個籠子裡
July 26,2007
隨筆
寫文章有時如扶乩, 雖說筆是給手握著, 卻往往管不住它, 任它如遊龍在白紙上亂竄, 有時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反正每次寫完了, 稍加潤飾, 果然就像篇文章. 有人一筆在手有如神助, 我的筆卻像條蛇, 在它停止四處亂竄之前, 永遠也不知道它將畫出什麼東西出來.
還在念書時, 一直將 IBM 視為就業的第一志願. 當時, 常有受邀回校演講的學長,給即將畢業的學弟妹們講講未來的就業指南. 台下一雙雙躍躍欲試閃耀著光芒又帶點惶恐的眼神, 望著台上意興風發的學長姐們, 那光鮮英挺一套藍色招牌西裝, 訴說著 IBM 一切美好, 實在令人嚮往.
隨著畢業, 服兵役這些必經的沙漠時期,役畢的男生如一個個剛在沙灘出土的小烏龜, 每個人都努力游向大海, 然後各奔東西. 如果你沒在沙灘上被海鷗吃掉, 通常在很久或不久的未來, 當你浮上海面, 頭上應有自己頂著的一片天. 至於那一片天是不是天藍色的 IBM, 己經一點也不重要.
第一份工作領的是一份月薪兩萬五的薪水. 還不錯. 隨著工作資歷的增長, 許多人會碰到的擢升, 調薪, 跳槽這些, 我也都碰上過. 至於狗屁倒灶的事, 如爭功諉過爭權奪利, 也同樣都見識過. 年輕時看著左右同事奉承上司, 人到中年, 劇碼也同樣沒變, 只不過奉承的對象從副理變成總經理, 左右同事從工程師變成協理或副總. 面孔是換了, 面具倒沒什麼不同,只是手法更加細膩, 身段更加柔軟而優雅, 程序更加複雜而精密罷了. 這麼多年來, 看過太多的事, 自己也跌跌撞撞好多年, 只能說, 所謂一本初衷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 這絕不是關起門把佛經唸一百遍就能辦得到的事情.你必須把自己曝露在烈日下, 承受來自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風沙, 感受那看不清日月星辰方位, 天地間茫茫無處可逃的絕望, 走過一片看似綠洲卻是一口毒泉而拒絕停留, 並同時婉拒一杯看似清涼解渴卻是要命毒藥的涼水, 走過這一切一切, 然後你才能說, 很久以前刻在竹簡上的論語或莊子所說的一些道理, 它可以是真的. 而當一切是非黑白如此交錯, 不再是 0 與 1 , 黑或白如此輕易判斷, 當你發現好人與壞人, 小紅帽跟大野狼各有其無奈之處, 然後你才可以說,原來所謂本來面目, 原來所謂包容天地, 原來所謂不二佛法是怎麼回事.
公司這一兩年正面臨風雨飄搖的不穩定期, 離開的人不少. 幾天前, 幾個老朋友線上聊天, 紛紛勸我另找工作. 其實, 也不是找不到別的工作, 只是, 心裡始終有個笨念頭揮之不去, 讓自己走不開. 白話點講, 就是鑽牛角尖想不開.
有天, 靈台一時清明, 便回上這幾句話, 終於搞懂了自己在想什麼 :
留下來, 是為了能照顧更多人
如果要關燈, 也讓我先送走所有信賴我而留下來的部屬, 留下我最後一個關燈
有時想想, 這真是浪漫過頭. 再仔細想想,也是因為這樣的傻瓜執著, 讓我這麼多年來, 失去很多輕而易得的機會, 也撿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運氣. 到底是好是壞, 就像是走過的人生, 既然無法重來, 也就不必患得患失頻頻回顧. 有時想想, 放棄一些東西, 往往比爭取一些東西, 需要更大的勇氣及智慧.
有人說, 籃球之神 Michael Jordan 生涯中進步最大, 也是轉變最大的一年在 1990. 那年, 他從一個只是很會打球的球員, 變成一位偉大的球員. 觀察其中變化, 有人說, 最重要的一點, 是他慢下來了.
打籃球當然越快越好, 哪有越慢越好的道理 ? 快, 才能迅雷不及掩耳, 但唯有慢, 才能從容, 才能自在, 才能洞悉一切, 自由揮灑.
前陣子公司總務一直在幫忙找地方張羅間辦公室給我. 由於空間有限, 實在傷透腦筋. 我說我不需要辦公室, 給我也不搬進去. 同事們都無法理解, 怎麼會有人不要個人辦公室.
後來想了想, 我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這是從佛經上領悟的道理 :
當我沒有屬於自己的辦公室, 整個公司就是我的辦公室
如此, 我就自在了.
有這樣的自在心境, 除了平時念書, 主要還是來自於道場師長們的啟發.尤其是一位尊長. 這兩年, 晚上我都聽他的講課錄音入睡.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因為眾生的生命綿延不絕, 所以你的生命也綿延不絕.
聲音猶在, 斯人已遠. 以此文紀念一位值得敬佩的尊長.
July 9,2007
望遠鏡
先說第一個故事.
哥倫布航海登上美洲大陸前, 曾在中美洲海地群島附近, 登上某小島.
在船員和土著互相試探的過程中, 土著似乎對望遠鏡特別感興趣. 透過望遠鏡, 遠處山頭彷彿近在眼前, 十分神奇.
土著們對這些玩意一無所知, 於是認定哥倫布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爭相膜拜. 在該船隊滯留小島進行補給期間, 眾土著對哥倫布始終奉若神明, 並刻其石像與眾神並列.
直到現在, 該小島還存留著石像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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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故事
近日報紙揭露一則新聞, 指某神棍騙財騙色, 遭警逮捕.
據了解, 該神棍具有不思議神通, 能精準說出來者姓名, 所求何事, 且能精準描述其家中擺設, 甚至冰箱裡有半罐沒喝完的養樂多之類小事皆知之甚詳.
有所求者見其神通, 盡皆歡喜讚歎, 奉若神明. 由於名聲傳開, 信眾漸多, 廟務日漸興旺. 居豪宅, 坐名車, 那是不消說了, 後來甚至自命無極玄天 XX 神君, 受人頂禮膜拜. 直到近日, 終因騙色糾紛, 遭警逮捕.
經訊問, 該員表示其神通是藉由養小鬼而來. 而警方亦依其所供, 在神壇後方搜獲小鬼人形符咒等物.
養小鬼是否有罪, 在司法界引起不小討論. 唯信眾們信誓旦旦, 紛紛表示神君的神通絕對是真的, 並哭跪在法院門口為神君祈福.
故事說完了.
這故事純屬虛構. 但這類神通傳聞, 在台灣應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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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 :
1. 不要輕易相信你所看到的.
2.就算你相信所看到的事情不可思議, 無法理解, 也不需去信奉它.
3.他心通, 天眼通畢竟是權法, 像保力達蠻牛. 慈悲才是最大的神通, 可以讓地獄變天堂.
4. 在台灣, 喜歡望遠鏡的土著還蠻多的.
July 8,2007
虎頭埤事件
民國六十四年七月八日, 歷史上的今天, 發生於台南虎頭埤水庫一件新聞, 曾掀起不小波瀾.
事發當日天氣清朗, 適值週末, 遊客如織. 一女子眾目睽睽下跳水輕生. 眾人目睹慘劇發生, 唯不見任何人伸出援手. 該女子於水中載浮載沉, 岸邊眾人議論紛紛, 有人四處尋竹竿木塊,亦有人抽煙蹲著看熱鬧, 冷暖百態一一不表.
眼看該女子將沒頂之際, 驚見一老翁跳下水去. 岸邊眾人歡呼叫好, 紛紛為老翁加油.
然該老翁不諳水性, 幾分鐘後也跟著沒頂. 救護車姍姍來遲, 待將兩人撈起, 施以急救, 該名女子仍不幸溺斃. 老翁經緊急搶救後恢復心跳呼吸, 但意識不清. 經送醫, 意識仍無法恢復. 據醫師表示, 該老翁因溺水甚久, 昏迷指數甚高, 如數日內再不清醒, 恐有變成植物人之虞.
此感人英勇事蹟隔日諸報皆大幅報導, 電視台亦出動當時罕見之 SNG 車駐守醫院以備即時連線. 該名女子母親接受記者訪問時哀傷表示, 老英雄雖沒能救活她女兒, 她還是十分感恩. 說著便在鏡頭前跪求全國民眾為老英雄禱告, 希望他早日清醒過來.
母親這一跪, 頓時全國沸騰. 一時捐款帳戶湧進百萬. 某佛教團體亦舉行萬人祈福法會, 盛況空前. 東海大學學生會則號召全國各大專院校, 展開三天三夜禱告活動. 數千名學生聚集各大校園操場, 人手一根蠟燭, 不眠不休接力為老翁禱告.
五日後, 奇蹟發生, 老翁意識漸漸恢復. 據醫師表示, 由於老翁身體十分孱弱, 仍需留在加護病房觀察.
消息傳來, 舉國歡騰. 電視鏡頭前, 眾學生高聲歡呼相互擁抱, 佛教徒感謝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 天主基督教徒亦讚美主, 高呼聖母瑪麗亞.
數日後, 經醫師許可, 記者終得以近身訪問老翁.
透過 SNG, 全國觀眾熱淚盈眶緊盯著電視. 老翁身體尚弱, 鏡頭前顯得不甚自在, 卻又無力抵抗. 他微微舉起右手擋在額前, 瞇著眼一時不適應攝影補光燈的強射. 幾支麥克風堆在面前, 眾記者爭相發問. 由於老翁聲音微弱幾不可聞. 一陣混亂後, 眾記者盡皆自律禁聲, 好聽清楚老翁話語. 病房裡除了照相機卡擦卡擦, 不聞一絲雜音.
老翁語氣微弱, 彷彿從牙縫裡擠出僅有一絲力氣, 道 : ..........恁娘, .....是誰把我推下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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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 :
Level 1 : 這是一場鬧劇.
Level 2 : 不要輕易相信你所看到的.
Level 3 : 如果一場誤會, 能讓全台灣民眾發三天的菩提心, 也算功德一件
Level 4 : 此事是非, 端視你所在高度而定.
Level 5 : 世事是非, 也端視你所在高度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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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 劇情純屬虛構, 博君一笑爾.
June 11,2007
不二
不二佛法，佛法不二。究竟何謂不二 ?
六祖壇經行由品講到六祖惠能初得五祖衣缽，為避賊人追殺，連夜一路南逃。終被陳惠明將軍追至。陳惠明將軍欲搶衣缽，竟然提掇不動。心下膽怯，知六祖非常人，便恭敬作禮請六祖說法。
六祖說 :
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意思是說，雖然我們處在這個二元相對的世界裡，一切事物有黑有白、有高有低、有來有去、有生有滅、有垢有淨、有善有惡，我們的心念思維，是這樣在活動著。因執著有我，審辨世間人我親疏遠近、愛憎得失。如果心下了然，能包容一切善與不善，那個，才是你的本來面目。
太玄了，是吧。
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第一人。在他回憶錄曾提到 :
「當我站在一片死寂荒漠的月球表面，看著水藍色的地球，我好感動。地球真是個美麗的星球。美極了，我從來不知道地球是這樣的美......」
「完成任務後，我回到溫暖的家。路旁一棵小樹，只是棵尋常小樹，尋常到我平時根本不會多望一眼。我忽然覺得，它好可愛，它好像有很多話要跟我說。」
「隔天早上起來慢跑，門口郵筒下又發現了一坨狗屎。以往我為此生氣了不知多少回，甚至數次跟鄰居吵架。鄰居總是否認他家小狗幹的，但這附近就只他一家養狗，實在可疑。今天，我不但不惱怒，反而覺得那隻小狗好可愛。嗯，這世間是這麼可愛，我有時忍不住大口呼吸，彷彿想攫住地球的美。」
去了趟月球，阿姆斯壯的心量寬廣了，寬廣到把整個地球都愛了進去。當然，我們不知道阿姆斯壯這樣的心境維持了多久，發展到多廣大。如果他一直維持在那個境地，那就是不退轉菩薩的境地了。我們凡人也都曾經那麼靈光一現。例如你見人溺水時會想救人一把，看到 921大地震，也會一掬傷心淚，希望能幫上一點忙。只是我們通常只維持了一下子，報紙翻到影劇版，便馬上忘記你剛剛曾經偉大了一下子。
回頭講阿姆斯壯，在他把整個地球都愛進去的那幾天，至少那幾天，世間一切善與不善，都在他的包容範圍內。即使是大惡人，阿姆斯壯大概也都會認為，救他一把，給他個機會，因為，他是我們地球人啊。
回頭我們再把六祖這句話念一遍 :
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咦，靈光即隱即現，阿姆斯壯看到了他本來面目 ?
佛家講摩訶，說它是不可思議廣大無邊的大。如果心量如摩訶般大，便能無所不包。就像未上月球的阿姆斯壯，人我眾生有二，回到地球的阿姆斯壯，把 「我」 的範圍變大了，地球上的東西便無所不愛。拿金剛經裡的話來說，便是「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一切濕生化生卵生胎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 」以此放到無限大，所謂「不二」、「實相」這些涅槃境地我們便容易想像理解。
何謂不二 ? 壇經後面更有一段對話。
印宗法師問，六祖惠能從五祖那裡得到什麼傳授 ? 六祖回道 :
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印宗問，為何五祖不談禪定解脫 ?
六祖答 :
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什麼！禪定解脫不是佛法，這回答可大膽了。印宗又問，即然如此，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
六祖答 :
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意思是說，善根有來有去，有消有長，是生滅法。如雲蔽日，並不久住，亦不礙本體自性。你看到善惡這些事，是因我們有色受想行識等這些意識作用。如果再往上一個層次，就像阿姆斯壯上了太空，地球上的一切，便雄雄給它「不二」起來。這當然不是說壞人不壞，惡人無罪。而是在審辨這些事情的背後，你是拿哪顆心在對待。
地球與月球的比喻畢竟有限。如把心量擴張到無限，世間哪還有什麼是非 ? 你見糞坑裡屎蟲蠕動，有一隻蟲蟲把另一蟲蟲幹掉了，心裡可曾想起「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什麼的 ?
講完了.
嗝，對了，關於阿姆斯壯回憶錄什麼的，我是掰的。
May 13,2007
罪性
罪性本空, 佛經如是說.
既然罪性本空, 何不壞事幹盡 ?
罪性本空由心造 心若滅時罪也空 心亡罪滅兩俱空
完整句子是這樣寫的, 出自哪本佛經不清楚. 字面上的意思是說, 人會做壞事, 都是因為動了壞念頭. 既然心是假, 身是假, 兩個東西都不久住, 如果有天人死了, 心也死了, 色身隨風化, 心念自無所起, 罪又何所依附存在呢 ?
這麼說來, 作壞事不怕因果, 念佛所為何事 ?
讀書這兩年, 給人最大的好處是, 看世間一切事情, 對錯之間, 好像不再是零與一的關係. 佛經有時間的尺度, 有過去現在未來, 你眼前的事情之所以如何如何, 都有它的因緣說法. 多了這番了解, 以前斬釘截鐵覺得是非分明的事情, 現在看起來, 往往多了幾個層次的諒解, 是非審辨間也常常多了份包容.
我們就且來試試「層次」 的遊戲.
「罪性本空」對不對 ? 不對 ! 拿人半斤, 還人八兩. 天地公道.
「罪性本空」對不對 ? 對 ! 如果你有那顆覺悟的心. 知道業障來時, 受果報的是假我, 真心悔悟包容而不昧於因果.
有沒有「因果」這回事 ? 有 ! 於世俗諦, 一切有為法, 有來有去, 有取有捨, 種瓜得瓜, 種豆得豆, 自然有因有果.
有沒有「因果」這回事 ? 沒有 ! 於第一義諦, 沒有對待分別, 無有而無所不有. 既無相對, 何來佛, 魔, 因, 果等高低上下前後左右諸多分別.
人會不會掉下來 ? 當然會, 有地心引力.
人會不會掉下來 ? 當然不會, 在太空中, 你要掉哪去 ?
你看看, 層次不同, 答案就不同了.
以前念書時喜歡玩三國志電腦遊戲. 有時扮劉備, 有時演曹操. 殺人無數, 英勇無匹. 經常拼著半夜不睡覺, 攻城掠地直到天亮完成統一大業.
如果問, 殺人是不是真的 ? 當然不是 ! 電腦一關, 我又何曾殺過幾個人 ?
再問一次, 殺人是不是真的 ? 當然是 ! 打開電腦, 多少戰爭多少恩怨情仇它都在那裡.
「因果」是不是真的 ? 當然是. 遊戲裡, 你努力種田, 秋來自然有好收穫.
「因果」是不是真的 ? 當然不是. 電腦關了, 古今哪來多少事 ?
所有的事情, 你說它有, 它就有. 你說它沒有, 它就沒有. 電腦打開, 你進去了, 它就有. 你出來了, 它就什麼都沒有.
罪性到底是不是本空 ?
你電腦到底關不關 ?
April 26,2007
三歸皈
佛教三寶， 佛法僧。
三歸皈者， 歸皈佛、歸皈法、歸皈僧。
照字面上說，歸皈者，歸投依服，歸皈一切佛、歸皈佛所說一切法、歸皈出家一切僧眾。
常聽有人說 :「我歸皈在某法師門下。」其實，換個說法，說「我跟某位法師學佛」，可能會恰當些。不是龜毛，而是在這裡用「歸皈」兩字，精神上有違佛法大義。
六祖壇經懺悔品第六 ：
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佛這個名相，意謂著覺悟。法者，佛法也，意義是正法，正道，佛鋪的一條路。僧者，意謂著解脫清淨。
所以，「三歸依」在六祖壇經裡，直接說成是 : 「歸依覺，歸依正，歸依淨。」 以免大家因文字直譯，而走錯了方向。
經裡說 :
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 ? 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卻成妄在這裡點明了，要大家莫著文字相。佛既無形無相，要你歸皈佛，自然不是叫你去花大錢衣佛金身，也不是要你去蓋大廟，更別說廟蓋愈大愈虔誠。
六祖把這表面文字給「非」掉了，然後提出「自歸皈」及「一體三身自性佛」的觀念。
所謂一體三身自性佛，是指 :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
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
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
而「自歸皈」的要義，便是 :
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清淨法身佛者，如如不動的自性也。世間萬法再怎麼變，我們內在總有個如如不動，不來不去的自性。好比說，朗朗天空，即使浮雲遮蔽，一時雷雨交加。我們一時看不到藍天，其實不意謂著它不見了。其實藍天一直在那裡。雲(無明)開了， 便見著了藍天(實性，自性，清淨法身佛)。
也就是因為眾生皆具如來佛種，所以佛菩薩看眾生，才會愈看愈可愛，在我這裡有的，在你那裡也都有。也就是因為如此，世尊在成佛之日，看著滿天星斗，才會恍然悟道：「奇哉!奇哉! 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 能證得。」
如果想通了這點，見性了達，知道世間善惡美醜一切相對等事，因有分別，其性本空，就會知道 :
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有了這樣的功夫，形於外的，就是行住坐臥間，前念後念，念念不斷，都由自性起念。如同佛有千百化身，隨處自在。便是經裡說的 :
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
我們自己就有個自性佛，自性本自具足，能生萬法，能了此實義，成佛不需外求。如壇經開宗明義：
菩提自性 本來清淨
但用此心 直了成佛
這十六個字，已經把整本六祖壇經全部講完。後面的東西，都是圍繞著這十六個字在反復，在舉例，在強調。
嗯，這篇文章比較像是在作筆記，自言自語，恕罪一二。
April 21,2007
天眼
金庸筆下, 令狐沖的出場, 無疑是極具戲劇效果的.
笑傲江湖第三回, 劉正風金盆洗手, 大廳裡抬進幾具屍首.
傷者咒罵著令狐沖的無恥, 各大門派與華山眾徒拔劍相向. 再來主角儀琳登場, 回憶兩天前酒樓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透過儀琳天真生動的描述, 令狐沖義救儀琳, 智鬥田伯光的情景, 一點點還原, 細節歷歷在目.
令狐沖真正登場, 是在第五回的事. 然在此之前, 透過眾人之口, 令狐沖那大口喝酒, 不理世俗成見, 具正義感, 聰明不拘小節的性格, 已巨細無遺地被清楚描繪出來.
維摩詰經的男主角, 當然是維摩詰.
維摩詰居士的出場, 也有類似的舞台安排. 金庸熟讀佛經, 無須置疑. 不熟佛經, 寫不出天龍八部這樣的作品. 如果我們猜金庸寫令狐沖的出場, 有取法維摩詰經之處, 應不致離譜. 何以故 ?
這位維摩詰居士, 照經上所描述 :
住佛威儀心大如海。諸佛咨嗟弟子。釋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毘耶離。
說他是諸佛所讚歎之弟子，釋梵世主所尊敬之大士。為度人故，方便示現居毘耶離
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復飲食而以禪悅為味。
這樣的生活排場, 差不多像是古時候有錢的員外.
若至博奕戲處輒以度人。受諸異道不毀正信。雖明世典常樂佛法。一切見敬為供養中最。執持正法攝諸長幼。一切治生諧偶雖獲俗利不以喜悅。遊諸四衢饒益眾生。入治政法救護一切。入講論處導以大乘。入諸學堂誘開童蒙。入諸婬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這樣的不拘小節, 葷素不礙, 跟金庸筆下的令狐沖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維摩詰經第二品在描述了這樣的維摩詰居士後, 接著說他正臥病在床. 於是從第三品起頭, 世尊問眾弟子, 誰能代表我們去給維摩詰居士探病去 ?
一個個被點名的眾弟子, 都回憶起自己以前被維摩詰居士教訓得滿臉豆花的慘痛經驗. 有這樣心直口利的師伯, 沒事還是別去請安的好.
就在眾弟子口述一段段個人慘痛經驗裡, 維摩詰的人物性格, 以及其大乘思想, 一一被清楚地描繪出來.
眾弟子逐一告解完畢, 講到探病, 盡皆不堪此任, 一陣推讓後, 公推大師兄文殊師利帶頭詣彼問疾, 眾人跟隨在後以壯聲色. 故事往下走, 到了主角於空室中現身, 那已經是第五品的事情. 一本書寫到這裡, 差不多已過了三分之一, 主角才帶病現身. 此一安排確與笑傲江湖有相似之處.
我們回頭講, 剛剛提到眾弟子都曾受維摩詰訓話. 其中, 有一段斥小乘的故事挺有意思.
佛弟子裡, 阿那律號稱天眼第一. 這位阿那律說有一天梵王來找他聊天, 問起既然號稱天眼第一, 所看到這世界是什麼樣子呢 ? 他回答 :
仁者。吾見此釋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觀掌中菴摩勒果
意思是說, 我看到這三千大千世界, 是如此的巨細無遺, 就像拿著菴摩勒果在手掌中觀看一樣.
話一說完, 維摩詰居士不知哪裡跑出來, 隨手一碗豆花撲面而來 :
唯阿那律。天眼所見為作相耶。無作相耶。假使作相則與外道五通等。若無作相即是無為不應有見
意思是說, 喂喂, 阿那律, 天眼所見, 是有相的嗎 ? 還是無相 ? 如果是有相, 我們都知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金剛經), 那還能叫天眼嗎 ? 這跟外教不入流的幻術 有何不同 ? 如果是無相, 那你就應該什麼也沒看到啊.
阿那律就說了這麼一頓, 一時語塞. 此時, 作客的梵王出來打圓場, 便問 :
世孰有真天眼者 ?
維摩詰回道 :
有佛世尊得真天眼
說來說去, 就是佛世尊有真天眼, 而所謂真天眼者, 所達到的境界, 照書上寫, 就是 :
常在三昧悉見諸佛國不以二相
既然淨土唯心所變, 佛眼中看到諸佛國, 當然都是佛的淨土, 而無分別相. 這裡的「看」字, 不是眼睛的作用. 如同金剛經說的, 不能以三十二相見如來, 是同樣的意思.
佛經裡, 時間是一個重要的觀念. 凡能突破時間限制的, 就是不變的, 就是永恆的, 就是實在的, 就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去的. 而會隨著時間變化的, 如生老病死, 如花開花謝, 就是虛幻的, 就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 這些道理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再進一步說, 所謂四聖諦, 十二因緣, 這些有順序性的因果輪迴, 即使我們不自覺, 其實, 它們也都是在時間的尺度裡運作, 不是嗎 ? 好比說, 我愛吃糖, 結果後來發生蛀牙. 這簡單的因果關係, 實則必須作用在時間的尺度上, 才能排列出它的順序性. 而吃糖跟蛀牙中間可能差了半年.
前兩天翻著畢業紀念冊裡一張照片. 那是昔日打球的幾個死黨. 二十年後的現在, 有人已失去聯絡, 有人現下飛黃騰達, 也有人不幸中年早逝. 望著這些照片, 即使沒念佛的人也都會感慨人生無常, 世事多變.
會有這樣的感覺, 無非是我們不自覺地, 拿時間的尺度來度量這張照片, 就像把電影膠卷的第一格, 拿去跟第一百格比, 便看出了不同. 這裡, 發揮作用的, 便是時間的縱深. 能看到一張照片的縱深, 跟你是否目光如鷹, 能看到這世界有幾粒芝麻, 一點關係也沒有.
有了這樣的了解, 對於阿那律數芝麻的天眼通, 維摩詰當然就不客氣開訓了.
其實, 眾生多少都有些天眼通, 不然不會對著小時候的相片大歎人生如夢. 如果我們能夠把這張照片再看得深一點, 或許能再細分幾個層次的體會 :
1. 人生多苦. 即使青春快樂也是短暫易逝. (苦集)
2. 大家原是因緣合和, 才會在那時聚在一起. 照片照了, 因緣也就散了. 年輕時的愛恨貪求, 愉快的不愉快的事, 就像像水面上的聚沫, 一時而成, 一時便消失不見. 你要是自己放不下, 老去攪和它, 泡泡會愈來愈多. (有所住)
3. 我們從小到大, 好像老是在搞泡泡, 跟自己過不去, 自招煩惱 (無明緣行.......)
4. 如果不去攪和那水, 泡泡就不會生出來.(時時勤拂拭, 勿使惹塵埃)
5. 泡泡是人搞出來, 水才是真的. (看淨, 生淨妄)
6. 泡泡沒有比較假, 水也沒有比較真, 一個是本體, 一個是作用, 是現象. 彼此不相妨礙. (色不異空)
7. 你去攪, 就會有泡泡, 你不去攪, 就不會有泡泡.水本來就是水, 跟你去不去攪它沒關係 (菩提本無樹)
8. 以為泡泡是假, 不去搞泡泡, 盯著水像白癡般發呆, 也沒比較聰明 (著空, 應於相離相)
9. 閒著也是閒著, 不搞泡泡, 怎麼有資格去跟人宣說搞泡泡是件很無聊的事. (無斷無滅, 維摩詰行誼)
有這樣的理解, 我們想到金剛經裡, 那反復如繞口令般的 :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我們也可以學著說 :
所謂天眼者，即非天眼，是名天眼
April 9,2007
自焚
「你讀佛經 ?」
「興趣啦」
「你都讀哪本佛經 ?」
「嗯, 最近剛讀完一輪法華經」
「哦, 法華經. 那部佛經很激烈喔」
我瞪大眼睛 : 「怎麼會 ?」
「它是第一部教人自焚的佛經」
我眼睛瞪得更大 : 「不會吧 !」
「怎麼沒有 ? 它裡面寫得很清楚」
嗯，想一下，猜同事說的，應該是藥王菩薩本事品第二十三的一段文字 :
即服諸香──栴檀、薰陸、兜樓婆、畢力迦、沈水膠香，又飲薝蔔諸華香油；滿千二百歲已，香油塗身，於日月淨明德佛前，以天寶衣而自纏身，灌諸香油，以神通力願而自然身。
字面上，它還真寫得這個樣子。
我接著說 :「法華經是佛死後， 集眾人之力合集而成。即使在佛住世時，各弟子修行觀念本來就不一致，更何況佛死後。這一段文字可能表達了某些弟子的看法， 但不見得是整本佛經精神所在。 況且，我前後文讀下來，這段文字像是多出來的，和前後文並不呼應。」
同事臨走前，給了我一個狐疑的眼光，顯然沒被我說服。那眼神彷彿在說 :
「老子是電機 PhD，邏輯還不夠清楚 ? 書上有就是有，還跟我五四三硬掰！」
望著同事離去，心裡在想，我被自己說服了嗎 ?
近日讀到維摩詰經一段文字 :
法無名字言語斷故, 法無有說離覺觀故
意思應該是說，法性難以用文字來描述。就像老子說的「道可道，非常道」而不可言說。但既然一定要說，那就只好給它安個假名 :「強名曰道」
至於 :
法無有說離覺觀故
應該是說，法性不能用說的，因為它在你六識範圍之外，無法用言語來描述。因為凡人開口說一件事物，一定是依著他的知覺經驗的定義來表達。好比說 :「這是一個紅蘋果。」意味著開口說話的人，眼睛看過一種叫作「蘋果」的東西，也看過「紅色」是什麼樣子。這些經驗在他腦海裡形成認知，以此，他能清楚描述所看到的這個東西。甚至，在說這話的當下，他心裡已經在想像這蘋果應該是什麼香味。
人總是透過眼耳鼻舌身來接觸這世界。這外五門所摸到的、聽到的、看到的、聞到的，建立了我們對這所處世界的認知。我聽到了，所以我知道它存在。我看到了，所以我知道它存在。所謂的我我我，不外乎就是個在黑暗深海裡探索的潛水艇，靠著五個強力探照燈和聲納系統，便自以為看清楚了整個海底世界.
偏偏金剛經云 :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那怎麼辦 ?
前兩天小女兒有個畫圖作業，主題叫「快樂」
小女一時躇躊，於是我們討論了一下，便一道構思了這張畫裡應該有的東西 : 一潭湖水，明月懸在星空中，湖上一個小船，湖邊幾棵樹。
一時無話。
昨日看閒書時，想起這事。心想，佛所說「如來」，老子所說「道」，何嘗不是如此 ?「快樂」是什麼東西 ? 是什麼形狀 ? 又是什麼味道 ? 「快樂」是那條船 ? 是那棵樹 ? 那我們畫合歡山可不可以 ? 可「快樂」不是那座山啊。 既然「快樂」這個東西不能用說的，不能用畫的，那畫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是錯的。可是又不能不畫，不畫老師明天打屁股，只好勉強畫一畫。可再怎畫，它都是形容，都不是「快樂」真正的樣子。況且，在這裡用「樣子」這兩個字，就己經犯了毛病。
這是畢卡索一幅畫，叫作「男性的側面」
如果他把鼻子畫在眼睛上面，有沒有可能，會幫助你解構既定的認知成見 (佛家名詞叫破相)，然後去想想這畫到底想講些什麼........... 我是說，如果你看得出鼻子在哪裡的話。
照這位同事的邏輯，畢卡索可能是分屍案的嫌犯。
如是我聞這些佛經，處處不合尋常認知經驗。有人一飛數十丈，有人化身千百億，還有人上身出火，下身出水。莫非印度古時多異人 ?
所以者何 ? 世尊的苦惱，畢卡索清楚。
March 1,2007
淨土
關於淨土, 維摩詰經裡有一段很精彩的對話.
佛國品第一 :
爾時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薩心淨則佛土淨者。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
舍利弗說, 世尊前面說了一堆「唯其心淨,則佛土淨」, 從我眼中望去, 這世界泥穢一地. 實在令人疑惑, 世尊已經成佛, 怎麼你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如此亂七八糟, 怎麼看都不像莊嚴佛土.
世尊回答說 :
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是盲者過非日月咎。
意思說太陽月亮一直都在那裡, 瞎子自己看不到, 怎麼能怪太陽月亮. 從我眼中看去, 這個世界挺好的.
緊接著 :
佛以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寶嚴飾, 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一切大眾歎未曾有。而皆自見坐寶蓮華。
世尊足指動了一下, 世界就變了樣. 舍利弗暫借佛眼, 看到了美好的莊嚴佛土.
這段對話, 明白描述了維摩詰經「唯心淨土」的觀念.
一般講淨土, 大家想到的, 就是阿彌陀佛的西方淨土. 這個觀念很容易理解 :
「我們這個世界很糟糕, 不但政治很亂, 社會大環境也讓人不快樂. 樓下的鄰居更令人生厭, 老是偷偷放任小狗四處拉屎. 這亂七八糟的世界有這麼多不快樂, 我們死後一定要到西方淨土去.」
那西方淨土, 照阿彌陀經講的 :
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池中蓮花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
而且 :
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這是阿彌陀佛的西方淨土. 此外, 法華經說：
「臨命終時，千佛授手，十方淨土，隨願往生」
不止西方有極樂淨土, 東方還有藥師琉璃淨土等等. 隨其願力而往生其國, 只要修得好, 愛去哪就去哪.
另一種淨土, 則是維摩詰經裡所極力闡述的唯心淨土. 這樣的淨土, 不靠諸佛授手, 不需西方接引, 也不用死後才啟程出發. 不用厭離這個, 求取那個. 不用離開黑暗, 奔向光明. 想像一下, 你, 就是一盞燈. 燈所在之處, 就有光明. 燈不用離開黑暗, 因為燈所在之處, 沒有黑暗.
至此, 一時想到「眾生度盡,方成菩提」的地藏王菩薩, 那盞在地獄裡發亮的燈.
地獄在哪 ? 不用學世尊動一動腳趾頭. 恨來了, 怒來了, 世界就變了樣.
淨土又在哪 ? 你打算拿那堆狗屎如何 ?
February 22,2007
貝葉
這是什麼 ? 寫在貝葉上的經書.
貝葉是貝多羅樹的葉子. 經水煮, 曬乾種種程序加工後, 可以在上頭寫字. 就好像中國在東漢蔡倫還沒發明紙以前, 文字是刻寫在竹簡上一般. 印度開始用貝葉來記載佛經, 大約在西元前後, 也就是世尊入滅後 400 年.
這 400 年間怎麼辦 ?
沒錯, 口口相傳.
世尊入滅後三個月, 經由阿難口述交代下來的世尊生前說法, 就靠僧伽口口相傳, 一代代傳了下來. 他們每天的功課, 就是彼此核對記在腦袋瓜裡的經文, 以確保記憶無誤.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等一下, 我記得是八百人, 而且還有天龍八部前來聽法. 」
「明明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人. 而且那次天龍八部沒來啦.」
「不對不對. 不然, 我們問長老去.」
這樣的對話, 在當時可能天天在發生.
本人一部兩百多字的心經就已經背得零零落落, 這些僧伽居然把一部部經典背到滾瓜爛熟, 以護持法脈不致中斷. 這其中, 可能有人一輩子只背頌一部經典. 一生的唯一使命, 就只在把這部經典交棒下去.
人, 原來可以這麼專心. 人生, 原來可以這麼單純.
法門, 這個好, 那個不好 ? 有時候, 我們真的想得太多, 而作得太少.
拿著經書, 沒翻開第一頁. 望著封面幾個燙金大字 :
維 摩 詰 所 說 經
我慢慢地默念這六個字, 眼眶不覺濕了.
參考資料 : 佛教圖書館館訊 第十七期 88年 3月
February 20,2007
如是我聞
「如是我聞」, 佛經總是這樣起頭的.
讀佛經時, 我們總是透過阿難, 才能受聞佛陀的開示. 即使從不曾想過這層, 阿難實在是世尊眾弟子裡, 和我們最親近的人.
阿難是世尊弟子之一, 也是世尊的堂弟, 惡僧提婆達多的親弟弟. 出生於世尊成道之日, 二十歲出家. 查查資料, 大家都描述阿難的長相 :
面如淨滿月，眼若青蓮華
顯然是個大帥哥. 此外, 阿難於眾弟子中號稱多聞第一, 記性強, 很能領悟世尊說法要旨. 所以也有人說 :
佛法如大海, 流入阿難心
阿難服侍世尊二十多年, 是最貼近他起居生活的弟子. 世尊將入滅時, 依大衍經所述, 當時阿難被推舉出來問佛四件事 :
佛滅度後諸比丘等以誰為師
依何處住
惡性比丘如何調伏
一切經首當置何言
世尊回答:
以波羅提木叉為師
「波羅提木叉」是「戒」的意思, 世尊要眾弟子以戒為師.
依四念處住
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
惡性比丘梵檀治之 梵法默然不應打罵 但默擯故
不跟惡比丘講話, 遠離他.
一切經首當置「如是我聞」等言
所有經典, 為了取信眾人, 開頭都應加上「如是我聞」, 表示這是你阿難確實曾經聽我這樣說.
佛入滅後三個月, 第一次的僧伽結集, 多聞的阿難擔負了重述世尊說法以結集成經書的重責大任. 而「如是我聞」四個字, 也成了所有佛經的正字標記.
從阿難問世尊四件事情, 可以看得出來僧伽相處的確存在一些問題. 即使不談最嚴重的提婆達多「破僧事件」, 在世尊最親近的弟子裡, 我們可以看到五百結集時, 大迦葉幾乎是在用批鬥的方式, 讓阿難下不了台. (註一)
如果檢視大迦葉對阿難的責難, 如 :
不問佛小小戒
不夠恪遵戒律
請佛度女人出家
佛教第一批比丘尼以世尊姨母為首,此事阿難出力甚大. 唯當時社會男女不平等, 世尊活著時還不好意思說太多. 現在世尊死了, 馬上拿出來檢討.
不請佛久住世間
不夠誠心, 應該請世尊活久一點. 這個.......連這個也怪罪阿難.
佛索水而不與
不給世尊水喝. 這大概很難求證.
說來說去, 就是戒律的路線之爭. 其他的, 都是帽子. 一頂一頂的帽子.
自古有群眾便有不同意見, 有不同意見便有政治. 世尊入滅前交待大家要以「戒」為師, 然「戒」是什麼 ? 能不能改 ? 因為大家看法不同, 也終成了後來佛教幾次分裂的一大原因. 例如, 世尊入滅後一百年, 便為了下列幾個積蘊已久的歧見, 造成一次大分裂 (註二):
- 帶著鹽和裝鹽的東西並需要時使用
- 午後進食
- 在同一天到第二個村莊進食，破壞了進食的紀律 (食量過多)
- 在同一教區裡卻在不同的地方參加了超過一次的布薩頌戒
- 向大眾取得不該有的法令 (權力)
- 把習慣性的行為當作是首先的
- 在飯後用乳漿
- 喝還沒發酵的果汁
- 坐在沒有邊幅的布上
- 接受金銀
從現代眼光來看, 這些都是微不足道之事. 如果世尊入滅後一百年, 會有人為了這些事開大會檢討, 我們就可以想像, 大迦葉當年呵責阿難之「小小戒」, 是怎麼「小小」了.
如是我聞. 於意云何 ? 阿難, 給你 sho sho.
註一 : 印順長老--華雨集
註二 : 佛教經典和歷史演變
教相
世尊講經說法四十九年. 依天台宗五重玄義的分法, 這四十九年分成五個時期, 分別是:
華嚴時, 阿含時, 方等時, 般若時, 法華涅槃時
這五個時期說什麼法, 講什麼經 ? 又有什麼分別 ?
就像早上六點剛日出時, 太陽只照在遠遠的山頭. 大地仍是一片朦朧. 雖然遠處已有人爬上山頂, 唱著卡拉 OK 猛向山下放送. 被窩裡的你只是翻身望望窗外遠山, 想想還是多睡一會兒.
早上八點, 太陽上升一些, 照到了山腰. 習慣早起爬山的, 已在半山腰大樹下喝茶作體操.
早上九點, 陽光照到山腳下整個村落. 大家起床相約爬山, 目標直指山頭. 走到半山腰, 有人走不動. 休息過後, 有些人再向上爬, 有些人則停了下來. 當然, 我們盡量鼓勵大家往上爬. 停在山腰不好. (此時, 被泡茶的白了一眼)
後來這些沒再往上爬的, 有些人下山回家, 有些則留在山腰, 和那些人泡茶聊天, 呼吸新鮮空氣.
早上十一點. 還在爬山的覺得很累. 就跟自己說, 不要老想著是在爬山,不要老想還要再多久, 也不要老想著要吃便當. 咦, 這樣跟自己說之後, 好像愈走愈輕鬆.
到了中午, 陽光普照, 恭喜登頂成功.此時不管是已登頂的, 或是在半山腰的, 大家都可以吃便當了. 成功登上頂峰的, 不要輕視停在半山腰的. 因為有些人是已經爬上去, 又回頭來幫人的. 也有人體力很好, 只是今天帶著第一次爬山的隔壁老阿伯, 人家走不動, 只好陪著在這裡泡茶.
上面這段情節, 拿來對照「五時」:
06:00 華嚴時講華嚴經. 是經廣大如海, 只有菩薩聽得懂. 要看日出, 半夜就要起床, 還是睡吧.
08:00 阿含時講阿含經. 攻頂太難. 還是先吸引些人來山腰樹下作早操.
09:00 方等時講菩薩道, 維摩詰經, 六祖壇經都是屬於這一類. 教你攻頂.
11:00 般若時講空相本體, 心經金剛經屬於這一類. 教你別東想西想.
12:00 法華涅槃時講法華涅槃二經. 教大家吃便當.
好,故事講完.
倒想問你 : 心跳, 喘氣, 流汗, 一路上,你都跟自己說了些什麼 ?
February 18,2007
舍利子
年輕還有體力登山的時候, 老鳥有交代 : 爬山時, 切莫為眼前小徑或森林裡幾棵樹而迷失了方向. 要時時注意遠方山形的變化, 以左右前後各山頭稜線, 來判斷你現在行進的方向.
讀佛經也有類似的趣味. 佛經如果字字句句斟酌, 研究五千由旬到底有多高 ? 阿僧祗劫到底又是幾百萬年, 那保證迷失在這樹高五千由旬森林裡, 過了三大阿僧祗劫還是繞不出來, 到頭來還氣惱佛經誇大荒誕不符常理.
真經不在紙上. 既然是拿來印心的東西, 就不須讓眼耳鼻舌身所構成的意識來框住了心量的想像空間. 何妨飛高一點, 讓心在一片無垠中騁馳, 盡情想像. 就好像此刻我人身在台北, 心念一動, 瞬間便到了三千多公尺的合歡山頭, 想起種種, 山風徐來, 心中清涼無比.
我們的心, 能用多快的度速, 飛到多遠的地方, 回到多久的從前, 不也非常理所能度測嗎 ?
近日正在讀法華經, 讀到兩件看似不合理的事, 我們且試著轉轉看.
藥王菩薩本事品第二十三, 說有位「一切眾生喜見菩薩」 :
服諸香──栴檀、薰陸、兜樓婆、畢力迦、沈水膠香，又飲薝蔔諸華香油；滿千二百歲已，香油塗身，於日月淨明德佛前，以天寶衣而自纏身，灌諸香油，以神通力願而自然身...... 其身火然千二百歲。過是已後，其身乃盡。
照字面解釋,意思是說有位「一切眾生喜見菩薩」,為表示誠心供養佛, 把諸香抹滿全身, 又喝了一缸子油, 最後把自己身體燒了. 這一燒燒了一千兩百年. 如來還稱讚說這是最一等一的佈施.
這段經文看了實在令人驚怖. 偏向苦行的頭陀修行方法, 世尊住世時, 已多加駁斥, 更何況這極端的燒身供佛呢? 讀到這裡, 我們可以從理性和感性兩個面向來看待這段經文.
理性上說, 我們翻翻資料, 得知法華經共二十八品並非世尊入滅後即刻集結而成.它完成的年代橫跨一百年. 大約是從西元 50 年至 150 年間, 距世尊入滅約 500 年. 法華經各品的訴求多少也反應了當時佛教諸部分裂的情況. 距今, 時間又過了近兩千年. 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我們知道就好. 心裡通達, 飛高一點, 就不會盯著燒身體斷手臂燒腳趾頭這些字眼看不開.
感性上來說,「燃燒自己, 犧牲奉獻」應該是這段經文給我們的啟發. 怎麼說 ? 法師品第十, 世尊回答藥王菩薩 :
如來滅後, 欲為四眾說是法華經者, 云何應說 ? 善男子, 善女人, 入如來室, 著如來衣, 坐如來座..... 著如來衣者, 柔和忍辱心是......
這位世尊看著他說「著如來衣」的藥王菩薩, 在第二十三品裡有交待, 前輩子就是那位以「天寶衣自纏身」自焚的「一切眾生喜見菩薩」. 這是巧合還是經文的巧妙安排, 我們已無從得知. 於我, 寧可取其浪漫說法, 度測過去以「天寶衣纏身」自焚的「一切眾生喜見菩薩」, 成就了後來「入如來室, 著如來衣」的藥王菩薩. 就好像當初割肉餵鷹的薩波達國王, 成就了後來的希達多王子成佛一般. 而割肉餵鷹和自焚, 我們都應取其犧牲奉獻的精神, 而不是盲目地依樣畫葫蘆. 不然, 所謂胸藏萬卷書, 難道還真的拿一萬本書來塞胸膛嗎 ?
第二個例子, 是關於起七寶塔供養舍利子一事. 我們先來看看幾段提到舍利子的段落 :
藥王菩薩本事品第二十三:
.....佛滅度......供養佛身而以之火滅已後,收取舍利, 作八萬四千寶瓶, 以起八萬四千塔.......
這裡說, 佛死掉後, 燒其肉身取舍利子共八萬四千瓶. 這裡講的舍利子, 就是我們一般所認知的舍利子. 佛身舍利子以七寶塔供養, 也是後世常見的情形.
如來神力品第二十一 :
若經卷所住之處──若於園中，若於林中，若於樹下，若於僧坊，若白衣舍，若在殿堂，若山谷曠野，是中皆應起塔供養。所以者何？當知是處即是道場。諸佛於此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諸佛於此轉於法輪，諸佛於此而般涅槃
這裡的寶塔, 供養的是法華經卷, 而不是肉身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