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這篇文章一開始，要先提醒各位讀者一件事：別被中譯版封面上的文案給騙了！《石林高塔》（The Tower at Stony Wood）這本書雖然有塔樓、有受困塔上的女子，但是和名為《長髮公主》（Rapunzel）的童話並無關連。本書中與「塔中女子」有關的概念來自於十九世紀英國詩人丁尼生的《The Lady of Shalott》，這首維多利亞風格的敘事歌謠以亞瑟王傳說為背景，敘述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故事淒美動人。這裡先簡單介紹一下：

在長滿麥子的田野上，有條流向卡美洛（Camelot）的河流，河上有座建有塔樓的孤島，故事中的主角——夏洛特的女子，就住在這座塔樓上。她身受莫名的詛咒：一旦親眼看見真實的世界便會死去，因此她只能透過一面擺在窗前的鏡子，從鏡中映照的影像來探看外面的世界。在塔樓窗外，隔著河流，有一條通往卡美洛的道路，路上來往的人絡繹不絕，有牧羊人、有騎士，也有修士與小販。她觀察這些人們，將所見到的事物織成繡帷（tapestry，掛毯），一面織一面唱歌。周圍的農夫時常聽見她的歌聲，卻從未見過她的身影。

有一天英勇的圓桌武士藍斯洛（Lancelot）行經小島旁。他是如此的英俊挺拔、光彩耀人，引得夏洛特女子丟下手邊的織工，快步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就在此時，一陣風將她的繡帷吹出窗外，鏡子應聲碎裂，詛咒即將要應驗在她身上。於是在人生最後的短暫時光，她離開塔樓，乘上小舟順流而下，追尋自己之所愛。當小舟抵達卡美洛時她已死去，貴族與仕女驚疑地圍繞在河岸旁，猜測她的身分。只有藍斯洛沉思片刻後說：「她的容貌如此美麗，願慈悲的上帝賜福她。」

老實說，這首詩的情節還蠻荒謬的，夏洛特女子僅為了瞧藍斯洛一眼而獻出生命？評論家說這是因為維多利亞時代道德束縛嚴苛，為愛放棄一切的女子成為男性幻想歌頌的對象……不過詩歌本身文辭優美、對比鮮明，十分值得一讀。有興趣的人可以拜一下辜狗大神，這裡就不贅附連結了。

好，那麼我們回到正題：《石林高塔》。

基本構成

《石林高塔》的故事主要由三條劇情線構成，中間略有交錯，並在結局匯聚起來，單從架構來看很工整。但實際閱讀之後，會發覺劇情銜接的方式相當詭異，有點像是在夢中的場景跳躍，很容易讓讀者混淆而抓不住重點。派翠西亞．麥奇莉普的書寫風格原本就傾向於不直接描寫、而以接連的文字比喻來拼接出意象，閱讀她的文字要放慢節奏，懷抱著欣賞字句的心情來細細品味，而非急躁地緊追劇情、不但追問「然後呢？」。她的故事通常主題簡單，劇情轉折不多，事件並非一個個色彩鮮明的墨點，而是如粉彩般薄抹，從一種色彩徐緩地轉變到另一種色彩，只在劇情能量積蘊到一定程度之後再一口氣綻放開來（如《女巫與幻獸》書裡，一場即將發生的戰火融化在難以言述的幻夢中）。因此要享受她的故事，耐心是必要的、或者該說悠閒的心境是必要的，急急忙忙地看完不但留不下好印象，甚至恐怕會記不清自己讀了些什麼。我自己過去在讀《石林高塔》與《魔幻之海》時就犯了這個毛病，以致於今年重讀時大大吃了一驚：這兩本書我以前真的讀過嗎？

但不可否認的，《石林高塔》在麥奇莉普原本就不易讀的文風中又算是特別難讀的。當三條劇情線之間的交錯也如作夢般拼接跳躍，而且並非基於人物的意志、而是來自於神秘力量的操弄，很容易讓人與劇情疏離——畢竟讀者並不喜歡被操弄。雖說故事中這番操弄是三姊妹的傑作，但由於三姊妹呈現的人物性格薄弱，難以理解她們的動機為何，劇情上的疏離感勢必得由作者來負責了。

我們可以再更仔細地深入三名主角的劇情線，來探討到底是怎樣的神秘力量在操弄故事的走向。

賽安戴格

賽安戴格的劇情線貫穿頭尾，而且參與另外兩名主角的關鍵轉折事件，算是整個故事的主要推動者。但奇怪的是，故事的進展和賽安的意志似乎沒有太大關聯。

故事剛開始的時候，葛洛茵米爾的群眾熱鬧地觀看來自斯濟的女子，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名未來的王后身上，賽安卻莫名地注意到女子隨從中的老婦人，斯濟的遊唱詩人。安排這樣的橋段，似乎在暗示賽安有分辨神秘事物的獨特天賦，因此他也獲選為前往斯濟解救真正王后的不二人選。然而他沒告知任何人就隻身離開宮廷、前往未知國度，去尋找一個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塔樓，到底是怎樣的動機能驅使他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事來？是對國王的忠貞不二、是對成為傳奇英雄的憧憬、或者想拯救受困女子的俠義精神？

既然開頭沒提及，通常我們會認為他的動機會隨著故事進展而逐漸浮現出來。結果他到了斯濟之後，三姊妹要他往哪裡、他就去哪裡，最妙的是一路晃到賽兒所在的塔上，正巧碰到賽兒厭棄人世想回歸大海，莫名其妙地就把她給拖了回來。最後終於找到了塔中女子時，竟然發現自己被擺了一道，只好一臉失意的默默回家。這麼說來，他只是單純聽從命運的擺佈嗎？

如果說賽安戴格的人格特質是慈悲，這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因為慈悲，他在北方群島的戰場上，對少年哭泣的聲音無法棄之不顧，冒險將他帶回敵人的營地；因為慈悲，他得知有個女子將會終生被困在高塔上，就不計一切地出遠門去救她（再加上她是王后的緣故）；因為慈悲，當他看到賽兒打算投身大海（以當時情況來看，可能他誤以為賽兒要尋死），就奮不顧身地想拉她回來，差點賠上性命。

不過經過這麼多冒險之後，看來他的鬥志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決定動身返回伊孚，三姊妹才送他最後一樣禮物，讓他的旅程能畫上句點——一座確實囚禁了斯濟之女的塔樓，位於河中的小島上（再次呼應了《The Lady of Shalott》的情節）。結果賽安拼命奮鬥了那麼久的代價，竟然是把真正的魔物給放了來？三姊妹還真是幽默啊。

至於賽安與珂莉亞之間的戀情，呃，似乎只是試圖讓結局看起來完滿一點。不然薩恩和賽兒都找到了自己所需，只有賽安空忙一場，實在是有點可憐啊。

薩恩伊斯

薩恩伊斯的劇情線很單純：一心想復仇的年輕國王，在擁有力量之後，選擇以和平談判的方式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雖然是以力量做後盾啦），不多取也不少拿，結束冤冤相報的連鎖。

薩恩是一個很有才能與志氣的年輕人。在伊孚國王瑞吉斯奧倫登基之時，他和屬下假扮商人潛入都城，評估未來對手的水準，然後發動戰爭。雖然說他的評估可能不是很準確——結果老爸受傷心智迷失在過去，弟弟克利希殘了一隻腳，薩恩則一面照顧傷殘的親人，一面擔憂被剝削而生活困苦的人民，真的是「失意都寫在臉上」。所以當斯濟的吟唱詩人告訴他：「斯濟有一條龍，而且他可能會聽你的話喔。」他才會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為了這渺茫的希望而前往斯濟。（不像賽安，還得假扮葛溫的妖物現身嚇嚇他，他才肯動身）

起初，薩恩應該是想在成功駕馭龍之後，將葛洛茵米爾、甚至整個伊孚徹底破壞。但有兩件事情改變了他的想法。首先是龍向他開出的條件：「我會為你焚燒葛洛茵米爾的高塔，你將克利希交給我。」這是個很難以理解的理由，就像薩恩反問的：「你要克利希做什麼？」但是龍並沒有回答。我們所能猜想的是，如果要驅使龍殺戮，龍就會要求你最重視的人的生命為代價。或許薩恩就這麼想了：「好，我可以使喚你，但只要我沒真的要你去焚燒葛洛茵米爾，你就不能向我索求克利希。」根本是完全根據字面意義來訂約了。不過既然他們是在一個「語言帶有力量」的魔法世界裡，或許這樣想還真的頗為合理。

另一個重要的理由，當然是賽安的功勞囉。薩恩先前好像完全沒想過救了克利希的人是個葛洛茵米爾的騎士，因此當他知道救了克利希的人是賽安，當他真正認識了這個人，忽然間葛洛茵米爾就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團充滿敵意的陰影，而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類。這麼一來他哪還能狠得下心叫龍放火燒城呢？

總之，在沒有一個人流血的情況下（和薩恩打了一架，被閃電魔法打暈的賽安除外），北方群島脫離了伊孚的剝削，獲得獨立自主的地位。薩恩好像是主角之中所獲最多的一人。

賽兒

賽兒（Sel）的名字似乎是來自「Selkie」，在冰島、愛爾蘭、蘇格蘭一帶傳說中的種族，在海中是海豹，上岸時則可化為人形。賽兒愛上了陸地上的人類，定居在陸地上結婚生子，結果丈夫反而在出海捕魚時一去不復返，被海洋帶走了，留下賽兒忘記了自己的過往身分，成了石林村的麵包師傅。

賽兒的女兒米蘭索絲整天往石林中的高塔跑。塔頂有一面神奇的鏡子，可以映照出遠方的各種景象：有騎馬的騎士、荒涼平原上的龍、還有囚困在塔中的女子 ——塔中的女子看著另一位塔中的女子，這是《石林高塔》一開始就丟出的謎團，而且後來又變化了好幾次：賽兒跑到塔上找米蘭索絲，也是「塔中的女子看著塔中的女子」，稍後又倒過來變成米蘭索絲看著賽兒，因為賽兒也被鏡子中的影像迷住了，反而變成米蘭索絲訝異地想：媽是不是著魔（enchanted）啦？

這簡直就是一對迷上電視連續劇的母女嘛！（笑）

不過鏡子給賽兒看的內容不太一樣。除了遠方塔中的女子外，賽兒會看到海豹在海中游動，甚至還有自己過去的生活回憶（在三姊妹的操弄之下？）。賽兒想起自己的身分，想重新再回到海洋中，於是自己編織了一件海豹衣，但她一直猶豫著，放不下自己的兩個女兒。直到賽安來到塔樓的那天，鏡子裡竟映出塔中女子離開塔樓的影像（大家再回頭對照一下《The Lady of Shalott》，女子為追求愛情而不惜赴死），大大激勵了賽兒的鬥志，馬上套上海豹衣就跳進海裡去，沒想到又給笨拙固執的賽安給拉了回來。

這麼一折騰，雖然賽兒沒成功變回海豹，海洋中的魔法力量倒是都回到她身上了。憑空冒出一個大法師，接下來會造成什麼影響？誰也不知道。不過就故事上來講，擁有強大魔力的賽兒為了回報賽安戴格，特地跑到葛洛茵米爾去當薩恩與伊孚國王的調停者，也算是為和平貢獻出一份心力吧。

題外話：當賽兒出現在薩恩和國王面前，國王問她是誰，她竟回答：「我是石林村的麵包師傅。」這就和某本書裡有人自稱「文學少女」一樣好笑……

翻譯

最後照慣例挑幾個翻譯上的瑕疵。

米蘭索絲和賽兒在石林之塔上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書中翻譯是說使用「絲線」的「刺繡」，但安延交給米蘭索絲的可是羊毛線耶！用羊毛織出來的東西可以稱為刺繡嗎？由於手上沒有原文書，很難確認到底原文本來用的是什麼詞，網路上找到的英文書評則大都稱之以「tapestry」，意思為繡帷、掛毯，也就是掛在牆上裝飾用的毯子。講是這麼講，米蘭索絲織出來的東西小到可以用來包裹銀圓盤，似乎又和掛毯的形象不太吻合——想搞清楚，看來非得弄本原文書不可了。

另外一個就是「魔龍」，看來原文就單只是「dragon」而已。「dragon」在英文中是很有力量的一個名詞，但在中文裡單說一個「龍」字就略嫌單薄了。多加一個「魔」字以增加它強大的形象，可能是迫不得已的做法，但也似乎給這隻龍染上了點邪惡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