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人偶殺人〉是《精靈絮語》的第三篇，以奇幻世界的機巧人偶為主題，效仿艾西莫夫的機器人學三法則，嘗試寫一篇帶有思辯色彩的故事。不過雖說借用了機器人學三法則，在此之前我並沒有看過任何艾西莫夫的小說，只看過電影《變人》（Bicentennial Man），可說是在對三法則瞭解極為有限的情況下就班門弄斧地寫了這篇故事。話雖如此，以我自己的眼光來看，〈人偶殺人〉主題明確、層次循序漸進，夾雜許多有趣的討論與想法在內，確實達成了構想之初預期的要求，是我自己感到最滿意的兩篇作品之一（另一篇是〈沙戲皚帆〉）。

這篇故事最初的構想是由一個場景開始的：在一處富麗堂皇的門廳裡，有一個人站在樓梯頂端，居高臨下地與樓梯下的人偶爭辯。人偶想要殺了樓梯上方的那個人，但在邏輯爭論之中屈居下風。這時有另一個人從旁介入，使人偶能突破邏輯思考的桎梏而下手。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突破死板的邏輯規則，成了本篇故事的重點。

故事當然是得從「人偶為什麼想殺人」說起。仔細想想，我在描寫克拉夫特的心思的時候，其實根本是把他當成一個人類來看待……頂多是受到束縛、行為能力有所侷限的人類，類似於《正子人》（The Positronic Man）故事後期的安德魯。雖然妮碧菈屢次提到克拉夫特對人類行為瞭解的不夠充分（比方說他低估人類對人偶的敵意），但如果說克拉夫特整天待在家中做研究，足不出戶，因此不懂人情世故，倒也說得過去。

想要突破死板的邏輯規則，首先還是從改變語言的指涉意義開始著手。第一法則說「不能．傷害．人類」，在現實世界中「人類」的定義非常明確，奇幻世界中卻有許多曖昧之處。如果承認靈魂的存在，那麼當一個人類的靈魂出竅、附身在一個傀儡上面時，是否也可視同人類？人死後的亡靈是否也不得傷害（註一）？更有趣的是，能不能傷害其他高智慧種族，比方說妖精和半獸人？這些議題真要逐項討論，大概可以寫出好幾本書，但我並不想將重點放在此處。因此故事將背景侷限在一個只有人類的小鎮、既沒鬧鬼也沒人到處附身，人類的定義也就只能單純地和人偶作對照了。

至於「傷害」的定義，即使在現實世界中也是曖昧不清、有寬廣的討論空間。最鮮明的例子是機器人外科醫師—— 為了救你的性命，必須用手術刀劃開你的肚皮。在輕重緩急的考量下，「傷害」人類便有可能實現。重點在於：孰輕孰重的評斷標準會依照個體的知識與能力而有所改變，工業用的機器人就不會因為你得了盲腸炎而在你肚子上面劃一刀。克拉夫特具備人偶師的能力，通曉召降靈魂與身軀連結的技藝，在他眼中，傷害的先後次序又是如何決定的呢？

負責這篇故事的精靈使是木屬的妮碧菈。所謂「木屬」主要是指與生命相關的各種現象，牽涉很廣，相對應的死亡也包括在內。簡單地說，妮碧菈同時是高明的治療師及死靈師——當然這並不表示在依蘭翠絲世界中這兩種能力混雜在一起，但法師都理解治療術和死靈術具有相同的力量起源，只是運作形式有很大差異。妮碧菈同時通曉生命和死亡的力量，因此對於生命價值的觀點和常人有所不同，她尊重各種形式的生命，但更喜愛觀察那些為了自身的生存意義而不斷苦惱掙扎的個體，並且偶而還會插手干涉，有點類似研究人員在作實驗。既然是作生物實驗，就會有被犧牲的白老鼠，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在故事中妮碧菈慫恿克拉夫特去謀殺柯勃，並不表示她認為殺人沒什麼，只是她對於克拉夫特如何突破人偶與人類的界限更有興趣，因而死一兩個人也就無暇顧及了。

比較早的版本中，妮碧菈的名字是妮碧卡。後來火精靈使的名字從莎曼珊改成莎絲卡，而我不希望精靈使中有兩個人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相同，所以就一起跟著做調整啦。

提到「木屬」嘛——我自己也不太喜歡用「木」這個詞，其實更正確的用詞是「生命」（life）才對，但用「命」總覺得不太順口，比方說「命精靈使」、「命屬魔法」，看起來怪怪的。七個自然瑪那目前主要都以一個字稱呼（註二），因此也不願見到「生命精靈使」、「生命屬魔法」這樣的用法。所以啦，暫時就先把「木」當成是一個歷史久遠、意義隨著時代而演進的稱呼吧。


註一：仔細想想，在一個意識與意志可以不用依附肉身而留存下來的世界，強迫意識清楚的亡靈成佛，搞不好和殺人的意義相近。本故事便利用了「意志延續即為個體存活」的觀念。

註二：七種自然瑪那包括火、地、雷、木、風、水、夢。其中夢屬也和木屬有同樣的問題：正確的稱呼是心智（mind）或精神（mental）才對。但是在此處使用「夢」字就十分適合，應該不會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