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8
快閃讀書會:色,戒
張愛玲在《惘然記》的序裡面提到,書中收錄的三則小故事「都曾經使我震動……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我們不是當事人,很難想像當初作者是從何處、如何取得所謂的「材料」,不過我想以自己的理解,來試著揣摩像〈色,戒〉這樣的故事是如何形成的。
目前一般認為〈色,戒〉的靈感來自於抗戰時期的上海,鄭蘋如暗殺情報頭子丁默如的事件。其實這真實事件和〈色,戒〉中所敘述的故事內容有相當大的差距,比方說,鄭蘋如打從一開始就是情報人員(不過或許張愛玲在下筆的時候,這內幕還沒有公開),此外鄭蘋如是否一時心軟,故意放走了丁默如,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信的記錄足以佐證。
無論如何,我們暫且假設,張愛玲是以「女間諜對暗殺對象動了真情,故意放走對方」為起點,開始構思這篇故事。
如果故事主角是老練的情報探員,要她在緊要關頭才發現真心愛上對方,並且絲毫沒考慮到自己的性命安危而自曝身分,似乎是太過牽強、理由也太軟弱了,所以必須安排主角是一個諜報工作的外行人。但外行人又是如何捲入這樣一場危險的任務呢?
以當時的時代氛圍來說,愛國心或許是個不錯的理由。但愛國心是一種群眾情緒,個人在這種情緒的洪流中往往變得面目模糊,難以深入探索其內心細微的情緒——當一個人秉持滿腔愛國熱血,通常會因為虛榮心而不惜做出各種重大犧牲,甚至也不會有什麼情緒上的掙扎。若我是作者,必然會希望主角之所以投入這麼危險的工作,是有私人的理由,是基於個人獨有的特質,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甚清楚。如此一來,才會有利弊得失的計較、才會有情感上的掙扎,才能在猶豫兩難的當下,脫口說出「快走」兩字。
張愛玲的安排,就是「演戲」。
故事中提到王佳芝在香港讀大學時,公演過愛國歷史劇,「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後來與易先生搭上線的那天晚上,「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即使是到執行暗殺計畫的前一刻,她還心想「上場慌,一上場就好了」。我們並不知道王佳芝原本是怎麼樣的人,然而當地下特務再次找上門來,希望利用她過去曾有的這一條路子去接近易先生,她「義不容辭」地接了下來。
「義不容辭」嗎?事實是,「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擔任間諜,特別是像王佳芝這樣直接接近敵方情報首腦、色誘對方上鉤,可說是演戲的極致——除了可惜看的人少,又得賣命(註一)。王佳芝自願接下這份工作,多半也是因為先前演戲嘗到了甜頭。學生社團簡陋的舞台劇滿足不了她,臨時起意的暗殺計畫彷兒戲,終究不了了之,還糊塗地賠上自己的身體,然而這兩次經驗彷彿都是在為這回「正式的演出」作彩排。終於有機會實際登上舞台,一展長才,她怎能拒絕的了?
在珠寶店的陽台上,王佳芝説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雖然陽台似乎是對照過去常見的兩層樓電影院(她覺得自己因為不忍看流血場面,正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但我卻有不同的看法:不如說她是在銀幕的內側,正在拍電影,而觀眾正透過銀幕盯著她瞧,更加深了她正在演戲的自覺?就連戴在手上的鑽戒,也都成了只用這麼一會工夫的舞台小道具。
王佳芝似乎隱約知道自己已愛上易先生,然而她正在演戲,戲中的一切都虛幻不實,因此光是確認自己的心情並不夠。直到她不知為何,突然醒悟「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才猛然從戲中驚醒,才會衝動地將易先生給放走。
整篇故事由一場牌局開始,到了故事結尾,牌局卻還沒結束。對於其他人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煩悶無聊的下午,但讀者跟著王佳芝的心思——應該算是意識流的手法吧——對事件有了更完整的概觀,可說是將王佳芝原本就已短暫的戲劇生涯,又全部濃縮在這短短的一下午中重現。可說是給人一種「人生如戲、戲中有戲」的感受呢。
註一:當然王佳芝扮演的是社經地位較她原本身分為高的角色,可能比較愉快些。不然像在《銀河公民》裡,有個軍官為了潛入敵境收集情報,扮了十幾年的乞丐,真不知是為了什麼?
補記
張愛玲的小說我讀得不多,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她描寫故事人物衣著的方式,比方說「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旗袍很容易理解,但「電藍水漬紋緞」到底是?這類的造詞方式在她的小說中常常出現,是那個時代的行文習慣,或者是用以凸顯上海奢華氣息,我對此一直很好奇。
無論如何,我們暫且假設,張愛玲是以「女間諜對暗殺對象動了真情,故意放走對方」為起點,開始構思這篇故事。
如果故事主角是老練的情報探員,要她在緊要關頭才發現真心愛上對方,並且絲毫沒考慮到自己的性命安危而自曝身分,似乎是太過牽強、理由也太軟弱了,所以必須安排主角是一個諜報工作的外行人。但外行人又是如何捲入這樣一場危險的任務呢?
以當時的時代氛圍來說,愛國心或許是個不錯的理由。但愛國心是一種群眾情緒,個人在這種情緒的洪流中往往變得面目模糊,難以深入探索其內心細微的情緒——當一個人秉持滿腔愛國熱血,通常會因為虛榮心而不惜做出各種重大犧牲,甚至也不會有什麼情緒上的掙扎。若我是作者,必然會希望主角之所以投入這麼危險的工作,是有私人的理由,是基於個人獨有的特質,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甚清楚。如此一來,才會有利弊得失的計較、才會有情感上的掙扎,才能在猶豫兩難的當下,脫口說出「快走」兩字。
張愛玲的安排,就是「演戲」。
故事中提到王佳芝在香港讀大學時,公演過愛國歷史劇,「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後來與易先生搭上線的那天晚上,「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即使是到執行暗殺計畫的前一刻,她還心想「上場慌,一上場就好了」。我們並不知道王佳芝原本是怎麼樣的人,然而當地下特務再次找上門來,希望利用她過去曾有的這一條路子去接近易先生,她「義不容辭」地接了下來。
「義不容辭」嗎?事實是,「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擔任間諜,特別是像王佳芝這樣直接接近敵方情報首腦、色誘對方上鉤,可說是演戲的極致——除了可惜看的人少,又得賣命(註一)。王佳芝自願接下這份工作,多半也是因為先前演戲嘗到了甜頭。學生社團簡陋的舞台劇滿足不了她,臨時起意的暗殺計畫彷兒戲,終究不了了之,還糊塗地賠上自己的身體,然而這兩次經驗彷彿都是在為這回「正式的演出」作彩排。終於有機會實際登上舞台,一展長才,她怎能拒絕的了?
在珠寶店的陽台上,王佳芝説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雖然陽台似乎是對照過去常見的兩層樓電影院(她覺得自己因為不忍看流血場面,正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但我卻有不同的看法:不如說她是在銀幕的內側,正在拍電影,而觀眾正透過銀幕盯著她瞧,更加深了她正在演戲的自覺?就連戴在手上的鑽戒,也都成了只用這麼一會工夫的舞台小道具。
王佳芝似乎隱約知道自己已愛上易先生,然而她正在演戲,戲中的一切都虛幻不實,因此光是確認自己的心情並不夠。直到她不知為何,突然醒悟「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才猛然從戲中驚醒,才會衝動地將易先生給放走。
整篇故事由一場牌局開始,到了故事結尾,牌局卻還沒結束。對於其他人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煩悶無聊的下午,但讀者跟著王佳芝的心思——應該算是意識流的手法吧——對事件有了更完整的概觀,可說是將王佳芝原本就已短暫的戲劇生涯,又全部濃縮在這短短的一下午中重現。可說是給人一種「人生如戲、戲中有戲」的感受呢。
註一:當然王佳芝扮演的是社經地位較她原本身分為高的角色,可能比較愉快些。不然像在《銀河公民》裡,有個軍官為了潛入敵境收集情報,扮了十幾年的乞丐,真不知是為了什麼?
補記
張愛玲的小說我讀得不多,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她描寫故事人物衣著的方式,比方說「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旗袍很容易理解,但「電藍水漬紋緞」到底是?這類的造詞方式在她的小說中常常出現,是那個時代的行文習慣,或者是用以凸顯上海奢華氣息,我對此一直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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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是你一位忠實的讀者
自高中一次偶然的機會,拜讀了你寫的《這裏有龍》之後,便深深地為你那用文字堆砌而成的世界所折服。記得那時,每個禮拜,讀完書,做完作業,在網站上翻一翻《精界轉生》更新的章節就是我生活裏面最快樂的時刻。
看著亞雷特與尤西莉的冒險,可能就是我乏味高三生活中最大的樂趣。甚至連做夢的時候,也步入了那間小酒館,在沮喪的亞雷特身邊點上一杯烈酒,聽著尤西莉那曲屠龍英雄的挽歌。
不知道何時開始,《精界轉生》漸漸淡出了我的記憶。再也等不到更新,就好像時間被凍結在了那個時刻。故事裏面的時間停滯,現實裏面的時間卻依舊流淌。我也漸漸長大,上了大學,出了社會。
近日突然心血來潮,再重新拜讀了一遍精界所有的章節,往事曆曆在目。卻依舊沒有等到新的冒險,倍感遺憾。
今日到此,無他。只是想告訴你,在海峽的對面,還有一位你的書迷,非常喜歡你的書,喜歡你的故事。
PS:恕我姗姗來遲,但要破解大陸這邊網絡限制,登上你的blog,真的和徒步上月球有得一拼。
Posted by 溫莎公爵
at September 11,2008 22:21
不好意思,這段時間生活比較忙碌,拖到今天才回應。感謝您的支持與鼓勵——身為作者,最開心的事就是知道有人喜愛自己的作品,特別是您提及尤西莉唱屠龍英雄輓歌,那也是我自己相當喜愛的橋段。巧逢知音總是令人倍感欣喜。
雖然已經將近五年沒動筆寫與《精界轉生》相關的篇章,但這故事並不曾從記憶中褪去。若說有讀者還記得當年閱讀時的心情,那身為作者的我心中的印象必然更為強烈。
請放心,我依然在持續寫小說,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便是為了投稿台灣角川輕小說獎、一篇將近 12 萬字的故事(原本預定是《精靈絮語》第 6 篇,不知怎地就寫成那麼長了)。
不能保證一定會將《精界轉生》寫完(是有些理由,或許過陣子會談一下這段心路歷程),但我會在創作之路上努力不輟,繼續書寫我所喜愛的故事。
Posted by 采豫
at October 1,2008 2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