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這是我第一次展讀京極夏彥的作品。事前對這位作家的印象，大體上是「妖怪大師」之類，對推廣日本妖怪文化不餘遺力，也在作品中大量運用與妖怪有關的題材。在這樣的單純印象下，我以為會在《姑獲鳥之夏》裡見到「事件被偽裝成像是妖怪作孽，但被偵探看穿其真相」之類的故事。

大錯特錯，錯得離譜。

注意：下文記有作品情節或結局，可能降低您欣賞原作的興致。

書名中出現的「姑獲鳥」這種妖怪，在日本與「產女」（うぶめ）混淆不分，追溯其本源，是一種抓走他人女兒當成養女的妖鳥。這個概念確實與書中的事件有關，但充其量只是「有人做了和姑獲鳥類似的事情」，也並非事件核心。話說回來，在醫院裡產下的嬰兒無故失蹤，大概不可能會認為是被姑獲鳥偷走了吧？畢竟生活在現代社會裡的我們，早已丟棄了用妖怪來解釋不尋常事件的共通認識了。

本書一開頭就花費相當的篇幅在討論心、意識與腦之間的關係。簡而言之，一個人會因為心裡強烈的期望，在潛意識中醞釀，而見到並不存在於現實的事物，諸如幽靈、妖怪等。從小說結構來說，投入這些篇幅來討論的事情，必定會與其後的劇情發生關連，讀者也就在心中保留了這份期待。

然而作者的意圖可不能這麼輕易被讀者猜透。故事中真正出現的情況是：在潛意識強烈干擾時，實際存在、原本應該看得見的事物，竟會變得看不見了。

我對推理小說並非那麼暸解，但印象所及，「敘事者的所見所聞值得信賴」應該是推理故事的先決條件。然而讀者在本書中所面對的情況卻是：當敘事者關口巽以第一人稱敘事的身分踏入事件發生現場時，竟然對倒在地上的屍體「視而不見」！甚至還加上似是而非的混淆句子：「啊，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亮著，是水果刀掉在地上了嗎……」（註：實際上那把刀是插在屍體上面）。作者為了強化這團迷霧，還故意派出榎木津這個靈異偵探來混淆視聽，讓讀者以為是「榎木津看見了某種異象，而關口巽這正常人看不見」（註：實際上是榎木津看見實實在在的東西，而關口巽不知怎地反常看不見）。或許當年本格派推理的愛好者讀到真相大白的一段時，恐怕有很多人會氣得想摔書吧。

但先不站在推理小說的立場，平心而論，這的確是一種很有趣的小說技法，而且幾乎是只有小說才能採用的說故事技巧。此刻我很好奇《姑獲鳥之夏》的電影版是怎麼處理這個場面的，無論如何，鏡頭恐怕不能直接對著屍體拍過去吧。然而假若鏡頭一直迴避某個特定角度，敏銳的觀眾一定會察覺到導演在刻意隱瞞某些訊息，比起小說中令人渾然不覺的敘事方式，效果可差遠了。

在小說中，第一人稱敘事觀點直接反應敘事者所意識到的各種事物，包括所見所聞、以及內心的思緒。大部分採用第一人稱敘事的小說會以意識對外窗口所接收到的訊息為主，讓讀者有與敘事者經歷共同場景與情節的參與感；如果刻意強調對內的理解，將一切細微的思緒、模糊的印象全都具體地描寫出來，就變成意識流。然而無論是對外或對內，凡是敘事者未曾意識到的事物，就不該出現在文字內，也因此，敘事者可以健忘而使某些事不復記憶、一時分心而遺漏某些重要訊息，甚至是因為心理障礙導致視而不見，全都成了作者試圖矇騙讀者的方便伎倆。

不過這一招應該不會在往後的京極堂系列裡再次出現了吧，我想。（笑）

雖然講了那麼多，對我而言閱讀《姑獲鳥之夏》依然是相當愉快的經驗，甚至可說是在京極堂一開頭高談闊論的部份就迷上了。不管是哪種類型的小說，在故事中出現豐富多樣的知識，還有各種學說看法的討論與激辯，就像是口味獨特的香料般讓整個故事更添風味。雖然很難理解京極堂是如何能整理出這麼錯綜複雜的前因後果，但讀著他引援各種民俗學、心理學的知識來重組事件經過，還是不由得感到嘆服。一篇好的推理小說，或許都是由兩個面向組合起來的：偵探如何從現有的線索去拼湊事件的真相，固然是故事的主軸，但事件原始風貌的驚異、巧妙與複雜性，往往是在故事結尾支撐起劇情高潮，使讀者在讀完小說後能得到充分滿足感的重要因素。從這點來看，《姑獲鳥之夏》確實不會令人失望。

我已經等不及要再繼續追看下去：到底京極堂在《魍魎之匣》中，又要如何以驅魔師的身份來發掘事件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