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史顧己是個刻薄吝嗇的商人，做生意精明狡猾，對待雇員苛刻嚴厲。不僅如此，他討厭與人來往，缺乏同情心，總是臉色陰沉，彷彿每個人都欠他債，連街上的路人也懶得和他打招呼。這樣的人，說不上是邪惡，但也不會有人想親近他。或許我們身邊也有這種惹人生厭的人～～如果你被迫要和這種人打交道，想必是非常的辛苦吧！

然而，從客觀的角度來想，這種人是不是也很可憐呢？就一般人的想像力所及，他的生活想必很孤單無趣，汲汲營營一生的攢積財富卻無可用處，也不能帶進墳墓裡去。他的人生看來缺乏意義。到底他是從哪裡開始走錯了呢？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他、改變他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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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構上來剖析，《耶誕頌歌》（又稱「小氣財神」）是以一個奇遇事件為中心，來述說史顧己的心境產生重大改變的過程。他從刻薄吝嗇、只看得到眼前伸手可及的利益，變成慷慨和善、會為他人著想且喜歡與他人相處。作者狄更斯借用充滿歡樂與神聖氣氛的聖誕節來引發一場奇蹟：這可不是「史顧己沐浴在從天上照落的靈光之中，立刻洗心革面，成了大善人」這般簡單，畢竟讀者所關注的並非奇蹟是否真會發生（我們也無需去探究聖誕精靈是否真的存在），我們更在乎的是：什麼因素能讓史顧己改變？像他這樣一個孤單陰沉的可憐人，到底是缺失了什麼特質？如果我們明瞭了這些特質的重要性，或許我們便能幫助別人，也能幫助我們自己。

三個聖誕精靈

史顧己的變化，是由三個精靈所帶來的經歷所組成。

過去的聖誕精靈帶史顧己回顧自己的往事。他有個充滿想像力的童年，能夠在故事書中尋得歡樂；他也度過了勤奮而快樂的青春時光，有真心愛他的人。他也曾經有過純真善良的一面，就像我們大部分的人一樣，只是他在逐漸進入嚴酷社會的過程中，逐漸失去了快樂的能力。是的，當他最終能再度展開笑顏，這並非是什麼全新的領悟，他不過是拾回那曾經遺忘的、能感受快樂的單純之心，那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或曾經擁有）的。

現在的聖誕精靈帶史顧己去瞭解自己生活週遭的人們，看看他們如何分享快樂。我想，這部分最重要的是突顯史顧己的本性並不是個壞人。他看到不良於行卻惹人喜愛的小提姆時起了憐憫之心，也為先前自己所說過「緩和過剩的人口壓力」之類的話感到慚愧。更重要的，這樣的體驗可讓史顧己重新省思自己的言行舉止：似乎所有的人都懂得如何享受快樂，只有他自己是個異類～～這當然不是事實（哎）。不過既然這趟遊歷是聖誕精靈特別安排的「課程」，那麼他們當然可以為了達成目的而妥善挑選「教材」囉。

未來的聖誕精靈所展現的景象則比較有爭議性。如果緊守財富不放的苛薄孤單生活是史顧己自己選擇的，那麼晚景淒涼的悲慘下場，難道他自己想像不到嗎？還是說，這就是所謂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總之，綜合三個精靈所帶他見識的景象，以及他的反應，我想造成史顧己改變的因素可以歸納為以下兩者：

一、更寬闊的眼界。在故事剛開始時，史顧己所在意的只有他自己的事業、財富，也就是在當下屬於他僅有的，使他緊抱不放的事物。精靈讓他回想起過去的記憶、暸解生活週遭的人群、推測他未來的境況，就像是將他從困住自己的殼中拎起來，讓他瞧瞧外頭的世界。一旦眼界開闊了，思考事物的方式自然也起了長足的變化。

二、歡笑的能力，或者更進一步，抒發情感的能力。這世界的樣貌，端視你以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她。一個滿心歡喜的人所看到的世界，自然是個熱鬧繽紛的世界。史顧己在剛結束精靈帶領的遊歷後，又哭又笑地大鬧了一番，彷彿壓抑多年的情緒一口氣全部爆發出來。有趣的是，他壓抑的是正面的情感，以至於當他終於心胸豁然開朗時，竟然「滿腦子都是行善的欲望」。我們且默祝他不要一下子散財童子當過頭啦。

疑問

雖然主題明確、結構井然，這篇故事也仍有許多令人費解之處。比方說，一開始馬利的鬼魂身上所攜帶的沉重鐵鍊，似乎對史顧己並未造成什麼影響。嚴格說起來，要人們為死後的苦難去擔憂，就像宗教總是以地獄的形象來嚇唬人，都顯得太過空洞、不切實際。

在過去，到底是什麼事情改變了史顧己，使他變得嗜財如命？故事中並未明言（只有暗示他妹妹的去世對他造成很大的影響）。但從我個人的解讀來看，史顧己未婚妻的離去，搞不好是導致他「自暴自棄」的主因？追求財富何罪之有？未婚妻竟然以「你崇高的抱負一個接一個破滅，只剩下追求財富的慾望」當作分手的理由，這樣的人也未免太天真任性了些。從故事的其他部分看來，史顧己也不是什麼邪惡之輩，頂多就是冷酷無情（或許他也兼放高利貸？），但應該不至於從年輕時就是這副德性。當然我們不能忘記小說文本的時代性：或許對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而言，只要讀到一個角色被描寫為冷酷商人，他們腦海中會自動浮現資本主義下的種種罪行呢。

此外，現在的聖誕精靈在消失前所介紹的兩個小孩：「無知」（Ignorance）和「貧困」（Want），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這一段和故事前後文十分不搭調，感覺起來，就像是作者硬要找個機會發表自己的想法；又或者，這是為了撐足小說的連載篇幅才勉強插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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