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才翻開書，大家應該都會先看到序文中作者自己的解說：《失竊的孩子》一書是由兩條交錯的故事線所組成。盜取身分的亨利戴，失去身分的Ａ一袋，兩者的故事互相平行對照，不時還偶爾彼此影響，以此產生戲劇上的張力。不過既然本書主題是調換兒，Ａ一袋的部份便構成主線，而亨利戴一線則為旁輔。試想這本書如果僅保留Ａ一袋的故事，大體上仍算是想像豐富而有趣，但亨利戴一線若獨立成書，可就平凡得緊了。不單因為亨利戴在書中過的是平凡人的生活（他不平凡的生活已經結束），他對前世童年的懸念也近乎不切實際（他的故事穿插了太多巧合），這點在稍後的段落中會再做更深入的討論。

注意：下文記有作品情節或結局，可能降低您欣賞原作的興致。

Ａ一袋（Aniday）

Ａ一袋的故事從他被調換兒抓走，成為妖精的一份子開始。透過他逐步認識其他調換兒、融入他們的生活方式，作者細膩地鋪陳了一群野孩子在文明外緣的森林裡自在生活的景象。我們讀到他們如何採集野生動植物為食，到城鎮裡的商店偷取生活必需品，站在山丘上舔舔空氣的味道就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他們不僅忙於求生，也懂得如何享樂、甚至會為同伴們張羅禮物。Ａ一袋日後埋首閱讀與寫作、有種種成長與演變，或許就是從路喬送他的第一份聖誕禮物：一支小鉛筆和幾封信件開始的呢。

調換兒的生活的劇變是從伊格爾的調換失敗開始的。我不太懂為何伊格爾不和小奧斯卡調換，僅有的猜測是他或許還想繼續當妖精，卻又不願意擋住其他人調換的機會，因此演出這麼一齣戲，沒想到在丟進河裡的洗禮中意外淹死了……這樣的推論好像很難令人信服（苦笑）。接下來調換兒遭遇一連串的災難，有死有傷，也有人寧可逃向文明社會，冒著被捉去實驗室的風險。文明的進逼迫使這些幻想的住民步步退守，使調換兒不得不放棄偷換人類小孩的傳統。司馬烈和路喬幾十年來都在大自然之間平安和睦地度過，想必他們還是能繼續愜意地過下去吧。而Ａ一袋則在無意間成了最後一個調換兒了。

調換兒同時是小孩和大人。他們的身體不再成長、維持小孩的模樣，精神上也仍然保留了部份小孩的心性，比如喜歡雜誌上的小孩照片，對於小孩與父母合拍的照片又特別感興趣；他們大多仍渴望父母的關懷與擁抱。但幾十年等待的歲月仍在心靈留下了痕跡。琪薇和波瑪總是在玩洋娃娃，練習當個媽媽，期待輪到她們當調換兒時就能派上用場，但她們的眼中失去光彩，悲嘆：「我們等太久了。」司馬烈磨練出一套如隱士般深奧難懂的哲理；而Ａ一袋更是用如此描述自己：「一個成年男人生理上的緊張，一個有著年輕男孩子身體的成熟男人。」這些森林裡的妖精並不是無憂無慮的孩童。亨利戴在剛剛成為人類小孩時，也顯得任性老氣。他不喜歡其他的小孩子，大概是在他活了百年的眼中，他們的幼稚令他不屑吧？

亨利戴（Henry Day）

調換兒的傳說，源自父母對於發展遲緩、或叛逆兒女的失望挫折，他們藉由認定兒女是調換兒，為自己兒女的不肖尋求看似合理的解釋。而亨利戴的情況正好相反：他在青少年時期所感受到的焦慮、面對父母的失望，他認定那是由於他們對自己身份的懷疑。感覺起來，就好像一個和父母頻起摩擦衝突的青少年，有時會懷疑自己不是親生子女，只是亨利戴的猜疑是有真憑實據的。

其實亨利戴大可不必對自己過往的前世如此費神。他的追查經過是一連串的巧合堆積起來的：正巧遇到一個會催眠術的教授、正巧他妻子的前男友就是他過去的家族、正巧他可以在捷克的教堂紀錄裡找到百年前一個移民家族乘船前往美國的名單，繞了一大圈回到原點，原來他之所以不太記得前世的童年，是因為他當時是個自閉兒（真是令人震驚？），除了音樂一無所有。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改變：他身為亨利戴的這一世也是他自己走出來的，而且還等著他繼續開創。

亨利戴這一線故事，我覺得相當無趣。其實他可以不用這麼鑽牛角尖，而除了他父親莫名奇妙的自殺（在學校附近開槍自殺，難道他本來是要去殺亨利的嗎？）導致他輟學一段時日，他的人生還稱得上是順遂。但雖說單獨讀來無甚看頭，作為故事輔線倒是有其額外價值。畢竟，調換兒生活在文明邊緣，既偷東西又偷小孩，總是和文明社會有所接觸。亨利戴以自身獨具的調換兒知識，從文明人的角度來看待這些事件，既提供了另一個與調換兒不同的視點（亨利戴的看法也不一定是正確的），不致於淪為無知凡人妄想猜測。又或者像吉米．康明斯發現調換兒的營地與地道，用疏離客觀的眼光來述說妖精孩子們口中溫暖的「家」，對於塑造一群野孩子在森林中生活的場景，有更加鮮明的效果。

亨利戴對於自己（名叫古斯塔的小音樂神童）被調換，似乎已經沒有怨言～～再怎麼說，他的自閉症被強迫治好了嘛。但我們可以想見他在調換兒生涯期間受了多少壓迫和委屈，要和那些妖精野小孩討論音樂也實在是癡人說夢。難怪比起Ａ一袋而言，他對於調換兒更加敵視了。當然，要拿亨利戴和Ａ一袋做個對比是很不公平的事。他們兩人的出生前後相差一個世紀，個性也截然不同。亨利戴認為小說虛構的世界都是謊言，掩蓋了真相（他自認為只有自己所見所聞才是真實嗎？），而Ａ一袋卻試圖以寫作證明自己的存在，相信從中可創造存在的意義。在調換兒的生涯中，Ａ一袋打從一開始就認識了小黑斑這樣的明師益友，理解到調換兒的生涯也有其價值；亨利戴盡全力去擺脫調換兒的一切，但又沒有人理解他所做出的努力，最終只好創作一曲交響樂、用迂迴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境轉換。

雖然書末宣稱他的這篇故事是寫給黛絲看的自白，但她看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呢？這我可覺得不太樂觀。而且要求黛絲和他一起分擔如此超現實的陰暗過去，未免太沒擔當了。還是別給她看比較好吧。

小黑斑（Speck）

書中我最喜歡的人物是小黑斑。她剛開始的特色是聰明、體貼待人，喜歡讀書。Ａ一袋剛成為調換兒時，的確只是個小孩，連字母都寫不好。但隨著他被小黑斑帶到圖書館去「特訓」～～大家可以留意一下文中提到的書單，從一開始的童書，到後來的古典小說、文學名著，水準不斷地往上升。這整篇故事之所以成立，為什麼Ａ一袋想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而且用得還是流暢有結構的文筆，小黑斑應是功不可沒。

順便一提，當Ａ一袋還在看青少年讀物的時候，小黑斑正在讀《哈姆雷特》，由此可推想她早就知道莎士比亞是誰。所以當她對Ａ一袋說「莎士比亞把信投入郵筒」的時候，想必心裡頭正在偷笑吧 XD

另一方面，以調換兒來說她相當的不尋常：敢於夢想和冒險，隨自己的心意而行。司馬烈曾說過調換兒的三個選擇：意外而死、獨自生活、替換人類小孩，她顯然比較屬意第二種。不過與其說小黑斑希望獨處，倒不如說她只想和談得來、能彼此理解的人在一起，而Ａ一袋似乎表現出這種可能性，因此她才會兩次詢問Ａ一袋是否要跟她離開。

本書中最大的謎團，就是小黑斑一察覺Ａ一袋要對她表明愛意，她竟然馬上就離開了。為什麼？由於圖書館地洞屋頂的那幅壁畫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小黑斑想必是計畫已久，只是在等待離去的時機。雖然她曾經邀Ａ一袋一起離開，但正如Ａ一袋事後自己所想的，他當時還沒有勇氣逃走，小黑斑八成也看得出來。或許她覺得畏縮的Ａ一袋還配不上她？又或者，她知道自己一旦聽見Ａ一袋說出他愛她，就無法離開了？不管怎樣，小黑斑選擇忠於自己的夢想。屋頂的壁畫原本並不是為Ａ一袋留下的線索，而是她在構思自己的夢想時順手描繪的藍圖。但我有個想像。我想像她在最後的那一天夜晚，才將Ａ一袋與她的名字寫在屋頂上（一寫就是十幾種字體呢），畫上兩個人背靠著背一起看書，還有一個男孩的手卡在蜂窩裡（看來他們兩個是同時喜歡上對方的？）。她在入口的天花板、通往外面世界的入口的天花板上（這個位置真是充滿象徵意味啊！）寫上「來跟我玩」之類引誘人的字眼，就表示她希望Ａ一袋來找她，這件事則是她對Ａ一袋設下的一個考驗、一個挑戰：喜歡我就來追我！

Ａ一袋得知自己的原本的名字，完成他的故事之後，才動身去找小黑斑。不知道小黑斑是否早已知道她自己的名字、還有屬於她的故事？我們只能期盼Ａ一袋能順利找到小黑斑，好幫我們問這些問題囉。

附註

書中提到的一些詩句，我順便查了一下原文。

首先是葉慈的《The Stolen Child》，表達出孩子生活在河川水泉、山林野地，遠離充滿哀泣的人類世界，會快樂幸福得多。原詩相當長，不過下列段落重複出現數次，應該可以表現出是本詩的要旨：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 fae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另一個是露薏絲．博根（Louise Bogan）的「心靈的悸動多於血液的脈動」。原詩題名是 Night ，我且將對應此句的原文抄錄於下。和譯文相較差異頗大，該說是譯得好還是不好呢……？

That more things move
Than blood in the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