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我從不覺得《黑暗的左手》是本枯燥乏味的科幻小說。但這句話由我來說不太準確，因為我可是連《魔戒》開頭的那段夏爾風土誌都可以輕鬆完讀（而且還是聯經早期的「小精靈本」……有看過的就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很喜歡書中穿插的格森星民間傳說與神話，「故事中的故事」是我所喜好的一種創作形式，有些人卻認為是了無新意。更有趣的是，一開起讀書會，大家都在探討書中的性別議題，可除了用陽性代名詞來指稱雙性同體人而引發爭議外，我並不覺得勒瑰恩有什麼性別論述的意圖，頂多就是在她的作品中總會出現的「順便一提」的口氣。參加讀書會真是有趣：每個人的立場、觀感、認知到的主題都不一樣。從我的觀點，《黑暗的左手》明明就是在講一個沒出息的伊庫盟機動使為了達成邀請新行星入盟的使命，得要有一個當地的英勇志士不惜犧牲性命幫助他才能克竟全功，大概這樣的一個故事（笑）。

以下是我為這次讀書會所寫的感想。

關於序言

先說序。

勒瑰恩在這本書的前頭放了一篇非常精采的序言。我不得不承認：在讀過這本書之前，一直認為科幻就是在推演未來、想像新科技如何改變人類。現在，我知道科幻小說是呈現了新穎暗喻的小說（至少是有這樣的一種說法），此種暗喻的新穎特質，來自於當代的科技發展，來自以客觀實驗的法則來審視宇宙萬物的手法，以及來自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立場、回顧過去幾千年來那段「蒙昧」歷史的自負心態。

啊，其實我第一次讀到這篇序，是三年前的事了。近幾年來，台灣書市陸續引進不少科幻與奇幻小說的經典名作，特別是過去比較少見的「軟科幻」類型，大大地擴展了本地讀者的視野：至少，科幻並不只是把每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怪罪到外星人頭上（笑）。以神奇的未來科技為主題的故事當然是科幻；但有些故事，雖然必須基於這些未知科技為背景才有辦法講述出來，其內容卻是想表達潛藏在人性中的意涵。小說是以文字來敘述無法以文字來表達的事物，那麼，科幻便是以科技來彰顯無法用科技來造就的事實～～或許也有這樣的一種說法吧。

主題

《黑暗的左手》是娥蘇拉．勒瑰恩的伊庫盟系列的第四本小說，也是整個伊庫盟系列的奠基之作。這本書開始對這個星際聯盟的組成、理念有了較深入的探討，特別著重在描寫一顆星球加入聯盟的過程。

伊庫盟的原則是讓每顆行星上的人類政體以平等的地位入盟，然而在這個時代中，發展出星間航行能力的行星仍然是屈指可數～～事實上，只有人類起源地瀚星（很抱歉，這不是我們的地球）具備這種能力，每一顆入盟的行星都是伊庫盟主動找上門來。伊庫盟的理念是讓每個星球上的人類政體以平等的地位加入聯盟，但如果星際艦隊大剌剌地現身、停駐在對方的衛星軌道上，要怎樣讓星球上的人相信他們不是被迫簽下投降條約呢？因此伊庫盟訂下一個奇妙的慣例：每當他們找到一顆新的有人類文明的行星，聯盟會先派員暗中觀察，等到認為時機成熟、決定要邀請該行星入盟時（有可能會等上幾百年），負責傳達訊息的使者必須單人前往，而且不能攜帶任何突顯其科技優勢的裝備。

單獨一人是禮數，兩個人就是展現侵略；一個脆弱的個體無法構成威脅；如果傳達訊息的只是一個人，接收訊息的人就不會覺得受到威逼、才能客觀地思考訊息的涵意。

但是單獨一個外星人進入陌生的國度，必須面臨極大的風險，尤其對方通常根本不知道有外星文明的存在。派出的使節可能被當成瘋子禁閉終生、可能因為散播妖言被處刑，運氣沒那麼差的無功而返，只好等待下一個世代再行挑戰。

然而，險惡之所在，榮譽之所在。單身赴險的外星使節，如何在重重困境之下發揮個人的智慧與韌性，力圖達成任務，的確是值得提筆一書的冒險題材。既然要描寫這個過程，最好使節所遭遇到的是極為艱困的環境，但最終仍能獲致成功，才能展現出最高的戲劇張力。

於是我們有了《黑暗的左手》。

雙性同體的獨特生態

雖說以伊庫盟機動使真力．艾如何達成使命為主題，真正讓本書知名的特色，卻是格森人特有的生理結構：雙性同體。

雙性同體在本書中不只是做為一種「奇風異俗」，更重要的是：如此奇特的生態自會造就出奇特的社會文化結構。而對於身負溝通任務的外星使節來說，雙方鮮明的「非我族類」感，便構成其達成使命的第一道障礙。

伊庫盟的基礎是建立在「大家都是人類」的共識上。分布各星球上的智慧人種，都是過去瀚星殖民者在各星球上進行的基因實驗所衍生出來的，形體及生理結構皆大同小異，是以能夠彼此認同與理解。然而從格森人的觀點來看，其他星球分化為兩種性別的人類，就像是長期處於發情期的狀態下，簡單來說，就是「性錯亂者」或「變態」。格森人要嘛就是排斥其他星球的人類，要嘛就是接受自己也是眾多人類族群之一，卻又是其中特別突兀的異類。對於一向以優越物種自居的格森人，要接受如此地位的改變，恐怕並非易事。

為何說格森人自認為是優越物種呢？因為格森星上一般的動物都仍有雌雄之別，僅人類是雙性同體，而人類又是星球上唯一的智慧物種，恐怕他們已經把雙性同體的生理特徵與智慧文明連結在一起了吧？因此當來自其他星球，仍保有「雌雄之別」的外星人類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格森人會如何看待呢？會不會有「啊，他們和動物一樣低等」的想法呢？

雙性同體的生態對社會文化造成的最大影響，便是二元對立的觀念異常薄弱。我們地球上的人類社會，潛意識中一直在把人區分為兩類，包括了男女（嬰孩出生時我們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強壯與弱小、支配與服從……等。作者似乎暗示：格森人無意展現所謂的男子氣概，因為陽剛的氣質成為個人特質，缺乏族群對於性別角色的期待而弱化許多，由此推衍下去，這是一個沒有雄性暴力的社會，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個未曾發生過戰爭的文明。

格森星的嚴寒氣候

正處於冰河期的格森星，氣候之寒冷已接近文明存續的極限。嚴酷的自然環境帶給外星使節更沉重的異鄉情緒與挫折感，因此我們也可以視之為增加戲劇張力的一個環節（如果真力．艾是在四季如春、綠野遍地的詩般田園景色中煩惱伊庫盟的理想，想必劇情說服力會大打折扣吧？）。

不過除了寒冬，嚴苛氣候還有好些選擇，比方說酷熱的沙漠、豪雨不斷的雨林等。為什麼要選擇寒冷？我想，這和真力與埃思特梵橫越大冰原的旅程應該脫不了關係。

本書共有三章半，約五分之一的篇幅在描寫這段冰原旅程，用意為何？這段旅程發生在真力．艾的任務徹底失敗，被關進勞改農場裡等死，而埃思特梵決心拋棄一切，隻身涉險將他救出之後。兩人之間的誤會終於冰釋，也都再無別的東西可以失去，唯一且共同追求的就是達成真力的使命：讓格森星上的國家加入伊庫盟。我想作者是意圖藉由「強迫」兩人長期相處，提供一個更深入觀察彼此的機會～～特別是透過埃思特梵對於真力的觀察，在與自身的比較中反映出雙性同體的內心思維，得以對此種獨特生理結構如何影響個體心理，做一次更深入的剖析。

情境已經準備妥當。兩人處在一個對人民控制森嚴的集權國家，被通緝的他們無法進入城鎮，甚至行經公共道路都有很大的風險，於是只能選擇穿越荒野逃往他國一途。從作者的觀點來看，有好幾種荒絕的自然環境可供兩人長途跋涉，比方說沙漠、高山、沼澤等，甚至可考慮沿著雨林中的河流行船。然而選擇冰原，我猜想是為了有充分的理由把兩個人塞進同一頂帳篷裡面（為了有效率地取暖）；而且冰原上還有大風雪，可以把兩人困在帳篷裡好幾天，閒閒沒事幹只好來練習心念交談。心念交談是兩人建立更親近關係的關鍵，因為真力在埃思特梵的腦海中用他手足的聲音說話，迫使埃思特梵要求真力用首名來稱呼他～～在形式上，只有朋友或兄弟才能使用如此親近的稱呼。

格森人的「朋友」概念和我們所知道的大概不太相同：由於雙性同體的特質，會互稱朋友的人，恐怕也就是在卡瑪期會行「卡瑪之歡」的人選。由於真力在生理上的特異性，埃思特梵可能直覺地體察到和他發生親密關係可能不太恰當，才會不願以「朋友」互稱。

真力和埃思特梵所建立的私人友誼，又反過來映證伊庫盟派遣的機動使總是單獨一人的慣例：孤身一人的外星使節若能建立任何關係，將不僅是政治串連，而是個人、私人的關係。單獨的外星使節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反而應該被這世界改變；向上推演，伊庫盟並無意改變它所聯繫的世界～～它藉由容納更多的世界，來增添自身的多樣性。

埃思特梵

為了實現伊庫盟的理想，真力．艾單獨一人在陌生的星球上奮鬥，他的勇氣與所懷抱的理想是值得敬佩的，不過很可惜地，單憑他一人似乎無法成事。在格森星加入伊庫盟的過程中，埃思特梵所扮演的角色似乎更為關鍵。

埃思特梵為何對真力深信不疑，在故事中並沒有詳述，不過其實也不需要多做說明。相信真力所言的格森人其實不在少數，但他們大部分只想將外星使節當作一個政治籌碼，用以爭權奪利、必要時還可以當作犧牲掉的棋子。埃思特梵卻是基於個人獨特的洞見，察覺格森星上的人民正處於一觸即發的險惡情勢下，以他個人之力無法扭轉局勢，於是冀希引入伊庫盟的勢力來影響大局。

格森星是一個沒有發生過戰爭的星球，他們的語言甚至沒有「戰爭」一詞～～沒錯，格森人照樣有謀殺、有私鬥、會為了爭奪土地突襲鄰人、部爐之間也會結下世代血仇，但他們不曾進行過戰爭～～大規模的動員，人民離開自己的居住地集體前往遠方作戰，只為了滿足統治者的野心或私慾。此種奇特的現象是基於兩個因素：雙性同體的生態下缺乏二元對立觀念和雄性暴力特質；嚴寒的氣候使得格森人長期處於生存邊緣，難以大規模進行人力物力的動員。

隨著科技持續發展，格森人如今終於稍稍超前了自然。基於物質面的穩定，奧爾戈逐步成為一個中央集權國家，卡亥德則在後緊追。兩個國家從某個邊境的紛爭開始，衝突的情勢不斷升高，彼此開始沿國境線襲擊對方的城鎮，一步步向全面戰爭逼近～～其實格森人並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會是什麼景象，他們的歷史中沒有這般經驗，但埃思特梵猜想到了、或者他經由真力對其他星球文明的描述中間接推論得知。總之他認為有必要避免發生這等悲劇，因而盡力以自己的方式來協助真力．艾的使命。

然而埃思特梵操之過急。加入伊庫盟是一項政治舉動，因此要從政治情勢來考量，而非以理想來推動～～這疏失導致他遭受政敵的誣陷，在國王面前失寵而遭到放逐。此外由於真力．艾對於格森人特有的顏面倫理（習縛規色）缺乏瞭解，導致他和埃思特梵之間產生的重大的誤會～～真力一直期待埃思特梵給他更直接的建議，但在格森人的習縛規色中，不待對方請求便提出建言是大大的冒犯，埃思特梵只能模糊地旁敲側擊，其結果就是讓真力．艾覺得這個人根本不可信賴，對他隱瞞了許多情報，而其實埃思特梵恐怕是全格森星上唯一完全信任他的人呢。

後來在穿越冰原的旅程前埃思特梵就提到：如果他還在卡亥德的時候就知道有一艘大型星船在格森星系中待命（真力．艾到了奧爾戈的時候才講出這項消息），事態發展就會完全不同了。

兩人間的誤會、各自自行其事的結果就是：埃思特梵的行動反而往往陷真力於危險之中。埃思特梵先是以首相之身，試圖推動卡亥德加入伊庫盟，在他失勢之後，又前往奧爾戈運用過去的關係，繼續推動奧爾戈的特首與真力會面，最後更不惜隻身犯險，前往勞改農場營救真力，算得上是仁至義盡。只是他先是差點把真力捲入卡亥德的權力鬥爭，在奧爾戈時為特首引見真力，結果弄巧成拙，反而害真力給遣送到勞改營裡去。最後帶著他徒步穿越大冰原更是瘋狂舉動。話說回來，如果沒有他在，真力出使格森星的任務大概就只是單純的碰壁與挫敗，我們也就沒那麼精彩的冒險故事可看了。

險惡之所在，樂趣之所在。（抱歉我擅改了書中的一句引言 ^^ ）

翻譯

最後我想談談中文譯本的一些細節。

洪凌的譯筆十分流暢優美，不過譯者本身的意識形態卻多少影響了譯本的樣貌。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每當故事的敘事者是格森人時（包括當敘事觀點是埃思特梵的時候，以及故事中穿插的多則格森星民間傳說、神話），文中出現的所有第三人稱代名詞「他」都以黑體標示。英文原文絕對沒有這樣做～～至少我手邊的2003年刷本沒有。本書初版於1969年，正是女權運動如火如荼展開的年代，勒瑰恩在書中以陽性代名詞來指稱雙性同體的格森人，竟遭到女權主義者大加撻伐（附帶一提，《黑暗的左手》當年是星雲、雨果雙賞，大概因此成了眾之矢的）。中文譯本書末附有勒瑰恩關於此事的兩則解說，後來作者的性別態度也有所改變，另外兩篇與格森星有關的短篇故事已改用陰性代名詞，因為「這樣有突顯的意味」。

即使如此，《黑暗的左手》原書並未因此有所改變。既然它已經是一部受爭議的作品，就讓它保持受爭議的樣貌吧。洪凌偏要像個幽魂一般，不斷在讀者身旁耳提面命：「這個『他』不是『他』的意思！」。得寸進尺地，她還刻意選用黑體字（通常這種情況下會使用宋體）來不斷刺激讀者的視覺閱讀感受。我真不知一個譯者怎能有如此粗暴對待文本的權力喔。

此外還有個比較無關緊要的，就是「塔拉」與「地球」之別。在伊庫盟系列中，每當提到我們現在所居住的地球時，通常使用的是「塔拉」一詞（Terra ，拉丁語中的地球之意，也是天文學上對地球的學術風稱呼）。很顯然的，這是因為伊庫盟是由許多住人行星所組成，而每個星球的人類大概都會稱自己的行星為「大地」、或類似「地球」的用詞，所以在行文中使用「地球」並不是十分妥當。

當然，真力．艾是個地球人（塔拉人），在他以第一人稱觀點進行的敘事中，出現「地球」的用法自然無可厚非，不過在本書中有幾個地方，應該是使用「塔拉」比較適合。比方說，第三章真力在向阿格梵國王出示各星球的人種圖像時，「地球」一詞夾雜在眾多星名之中，不顯得很突兀嗎？更別提第八章當真力在和奧爾戈的特首交談時，曾經出現他心裡頭想「地球」、口頭上卻稱「塔拉」的對比，全部翻譯成「地球」也未免太隨便了吧？

參考資料

漢語維基百科: 黑暗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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