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翠絲印緘坊

以前我還是個大學生的時候，自認對辨認漫畫家的畫風很有一套。所謂辨認畫風，並不僅是記住一位作者所有的作品，認識其筆下的每一個人物那麼簡單，最準確的試金石，是你在事先不知道的情況下，猛然看見一方新奇的場景、一個從沒見過的人物，比方說雜誌上的新作介紹、張貼在遊戲店外牆上的嶄新海報，你注視著，腦中瞬時浮現「這應該是XXX畫的吧？」的念頭。假若隨後獲得證實，那就好像收藏家又充實了自己的珍藏般，一股滿足之情油然而生。

同樣的心境，也會發生在小說的場合。

前幾天我在讀《小說的五十堂課》。這本書以短文的形式逐一介紹小說的寫作技法與論述術語，每章開頭以經典小說的片段做為引子來帶出主題，是淺顯易讀的小說賞析入門書。書中有一章叫「少年史卡茲」（Young Skaz），一個讓人摸不清頭緒的標題～～請別誤會，本書其他章節的標體，諸如「魔幻寫實」、「懸疑」、「內心獨白」等都一望即知，只有這章標題特別奇怪。不過如果你熟稔於小說論述，恐怕會哧笑我的無知吧？好，且容後述。這章開頭引用的片段中，敘事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像是在口頭敘述一段前晚的經歷，嘀咕間帶著不以為然的姿態，用詞誇張又淺俗。我一面讀一面心想：這該不會是沙林傑寫的吧？翻到次頁，果然是《麥田捕手》，心中不由得暗暗吃驚。難道我也到了能辨認小說文風的程度了嗎？

嚴格說起來，我能認出《麥田捕手》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首先，這本書我很久以前讀過（劇情真的忘得差不多了，但或許喚醒了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其次，沙林傑在《麥田捕手》中運用的敘事手法實在極為特述，足以讓任何人印象深刻……講到這裡，也是該順便介紹一下「少年史卡滋」是什麼意思啦。

史卡茲（skaz）一詞來自俄語的 сказ ，指一種帶有口語特質，而非一般書寫文字的第一人稱敘事法。敘事者以「我」自稱，而稱呼讀者為「你」，行文則看似「我」正面對面地向「你」述說故事。這通常是作者努力營造的假象，必須經過縝密構思，一遍遍地改寫，最後才能得到忠實模仿實際言談的敘事風格，卻又能隱藏豐富主題的效果。若敘事者是少年或青少年，則又可用一種局外人的立場、帶著新奇且實際的眼光來旁觀虛偽矯飾的成人世界，少了份做作而多了份幽默。在美國小說中，最早成功運用此種手法的是馬克吐溫的《頑童歷險記》（以哈克為主角，不是湯姆歷險記喔！），而沙林傑的《麥田捕手》進一步發揚光大。

總之，能認出沙林傑那獨特的敘事手法，並沒什麼好得意的（更何況那本書我早讀過……），但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好的開始。或許，當我能辨認、分析更多不同作家的敘事風格之時，對於自己的故事該以何種方式表現，我也能有更清楚的預想，不是嗎？